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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原创] 【长篇连载】 中原四圣【完結】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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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丽龙 Lv:20
2015-1-15 09:40:10 |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weijingyus 于 2016-1-4 19:16 编辑

第一章、血染少林

大雪已接连下了好几天,少室山的山坡上,早已被积雪覆盖得分不出哪是山道,哪是蔓草。

在这冰天雪地之中,有两个人影正缓步上山,走在前头的是个身披黑色斗蓬的汉子,脸上戴着一个面具,仅露出的一对眼睛里闪耀着异样、且可怖的光芒,带着深深的恨意,彷佛恨不将某个目标碾碎一般。

黑衣汉子走在积雪之上如履平地,雪花飘落在他身上,瞬间化作水珠,滚落在斗蓬上,却久久不见斗蓬湿透,显然是内家功的一流好手,他本可在这雪地里健步如飞,但为了等身后的人,几乎是走一步停一下。

在黑衣汉子身后跟随着一个年约十六七岁的少女,穿着一身红衣长袍,两颊给冻得红通通的,呵气成雾。雪深及膝,她一步一跌,蹒跚前行,努力跟上黑衣汉子,雪花浸湿了她头上戴的帽子,水珠顺帽沿流下,她不时用手抹去脸上冰冷的水痕。

到得少林寺山门前,两名知客小僧正躲在小屋里避风雪,竟见到这一男一女前来,惊愕之余,连忙走出,对着黑衣汉子道:「天候恶劣,少室山今日不开放信众进香,二位施主请回吧!」

那黑衣汉子的声音沙哑,似是曾吞炭毁声一般难听,冷冷说道:「我找空明。」

一个知客小僧愣了一愣,另一僧人已答道:「空明师祖已圆寂多年了。」

那黑衣汉子目光一闪,喃喃说道:「空明死了……空明死了?」两道冷峻的目光从面具中射了出来,低声喝问:「他是怎么死的?」

知客僧答道:「空明师祖年事已高,参禅悟道,终成正果,已往归西方净土了。」

黑衣汉子长长叹了口气,眼中微泛泪光,叹道:「空明死了……他死了!寿终正寝的……他安详的死了!」

那知客僧见他这样,想是因空明的死而哀伤,问道:「施主是空明师祖的故人么?」

黑衣汉子不答反问:「你是空明的徒弟?」

知客僧双手合十,答道:「小僧是圆通方丈的门徒,只曾听空明师祖讲过几堂禅学。」

「哼!圆通的徒弟!」黑衣汉子忽地伸手探出,五指如钩,「噗」地一声抓向那知客小僧的胸口。他指劲刚猛锐利,五指竟似兵刃一般,抓破知客僧的胸膛,在小僧的胸口开了个血窟窿。

那知客小僧大叫一声,倒毙雪地。另一个知客僧吓得呆了,怔愣当场,一时没有反应过来。

黑衣汉子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爪,悲愤莫名的吼道:「空明死了,死得安详,死得舒服,他怎能死得如此舒服?他该被我杀死!他该被我杀死!可是他却死了,为什么要让他死得如此舒服?老天啊!」

那一声「老天啊」声如雷鸣洪钟,夹杂着雄浑内劲,彷佛大地都在震动一般,他身后少女禁受不住,紧捂双耳,仍是被震得耳膜疼痛。一旁的知客小僧也是一般,给这么一吼,两耳疼得像要裂开,捂着双耳就往山门内跑,边跑边喊道:「师父,救命!有人在山门口杀人哪!」

黑衣汉子飞身扑上,右手五指往那僧人的头顶一抓,登现五个血窟窿,那小僧哼也没哼一声,倒在地上,再也不动了。

黑衣汉子仰天长啸,彷佛发泄许多年怨气一般,厉声吼道:「少林贼秃,该死!」

两个死去的小僧方才来不及关上的山门,叫这黑衣汉子一脚踢开,他回身看了看身后少女,说道:「爹要进去杀人,妳待在这,不要乱跑。」

他才往前走了两步,想了想,又道:「妳还是跟着来吧!但是别跟太近,会打死妳的。」


黑衣汉子大步走进山门,所过之处见人就杀,这时间正是禅修的时候,来往僧侣猝不及防,加之黑衣汉子出手迅捷无比,招式狠辣异常,每一出手都是致命杀招,好几个僧人还没反应过来,即倒毙黑衣汉子之手。

早有人报往方丈处,此刻大殿上正在禅修,听闻此事,均感不可思议。

少林自建寺以来,从未有人单枪匹马,如此闯入,甚么事不说,疯狗似的见人就杀。方丈圆通偕同数字师兄弟一齐前往查看。

待得赶到练武场上,罗汉堂主圆广正与那黑衣汉子交手,圆广使的龙爪手与那黑衣汉子同为爪功,招路步数却是大不相同。龙爪手凌厉之中,仍然正大光明,但那黑衣汉子所使爪功却阴毒无比,数招下来,未分胜败。

圆通赶来,喝止道:「请先住手。」

圆广与那黑衣汉子各拆一招,分别退开,黑衣汉子冷笑道:「圆广,你的功夫进步不少嘛!看你的模样,做了罗汉堂主啦?」

圆通先听他声音如此沙哑,又识得圆广已自皱眉,转念一想,圆广是少林罗汉长老,武林中人自然认得。见黑衣汉子戴个面具,更加起疑,开口问道:「施主为何上山杀人?我少林寺是佛门清修之地,不理会江湖恩怨。」

黑衣汉子见了圆通,两眼就像要喷出火来,大喝一声,扑了上去。

这一下突如其来,幸得圆通功力深厚,危急间侧身急闪,避了开去,那黑衣汉子反手一爪抓向圆通头顶,圆通翻掌一势大擒拿手,反抓黑衣汉子手腕。

黑衣汉子临时变招,扣向圆通脉门,左手已紧接抓到,圆通双掌齐出,与黑衣汉子十指牢牢扣在一起,各自运起上乘内功互拚内力。

圆通看着那黑衣汉子与自己双手扣住的十指,沾满了血肉,这双手先前不知杀死多少僧人,只一见面,便施杀招,一过手就互拚内力,此人前来,不是寻衅,是拚命来着。

高手过招,最忌分神大意,圆通心中虽有无数疑惑,却不敢在这时分心。对手内力透着一股阴寒之气,拚得片刻,已自识得,却正因已认出是何种内功,反倒令圆通更加心慌,头顶上已渗满汗珠。

雪花落到圆通身侧,未沾其身,已自化作水珠,圆通全身热气蒸腾,而与他对拚内力的黑衣汉子,身上沾满了雪花,久久不溶,阴寒之气也是自体内不断渗出。

围观僧人个个心急如焚,这么个拚法,是生死相搏,除了担心方丈出事,更是不解何以此人一上来便性命相拚,少林寺是佛门净地,实在不记得和谁有过如此深仇大恨。

又再拚了一刻,圆通突然大喝一声:「退下吧!」双掌一振,那黑衣汉子给硬生生推开,连退数步,终于支持不住,跌坐地上。

黑衣汉子不停喘气,自面具下沿渗出许多鲜血,他感觉有些透不过气,只得把面具摘下。

除下面具后,现出的是一张狰狞可怖的脸,他的左半边脸完好,但右半边脸却扭曲变形,应是曾遭严重火伤毁容,一团团的赘瘤伤疤,将那半边脸毁得惨不忍睹。但光看未被毁的双眼和左半边脸,他应是个十分俊秀的男人。

这样一副脸孔,在场僧人吓得倒抽一口凉气,几个圆字辈的老僧却是更为震惊。

那少女急忙跑到黑衣汉子身边,问道:「爹爹,你伤得重么?」

黑衣汉子嘴边满是鲜血,冷笑道:「圆通,真有你的,玄阴神功都拚你不过。」

圆通叹了口气道:「柳尚义,我早该想到是你。十六年了,你终于还是来了……

那黑衣汉子凄然一笑:「柳尚义?柳尚义不是早被你们这些贼秃害死了么?若非阴阳二老搭救,我们一家早已被冻死在少林山门口了。我师玄阴老人赐我名叫一尊,我现在改叫柳一尊,江湖上尽人皆知。你这贼秃却是仍叫我柳尚义,哼!是当真不知呢?还是装作不知呢?」说到此,忍不住咳嗽数声,无限愤恨说道:「本想来为雁儿索命的,没想到十六年后,还是打你不过。圆通,你杀了我吧!」

圆通长长叹了口气道:「果然你是去投了阴阳二老这两个魔头。罢了,贫僧也只能挡住你别再杀人,十六年前已经造孽,今日岂可再造杀戮?」说着看了柳一尊身旁的少女一眼:「这小姑娘,就是你女儿么?一转眼十六年,已长得那么大了。」

柳一尊冷笑道:「别假慈悲了!你已经胜了,要杀便杀。」

「阿弥陀佛!」圆通念了声佛号,盘膝坐下,闭目养神,说道:「你父女二人下山去吧!」

那少女将柳一尊扶起,说道:「爹爹,大师饶恕我们啦我们走吧!」

柳一尊反手一掌,狠狠打在少女脸颊上,这一掌劲道极大,少女给打得旋了个身,飞了出去,倒卧在雪地中,好一会爬不起来。

柳一尊怒斥道:「妳是谁家的女儿?说得甚么没出息的话来?咱们要这帮贼秃子饶恕的么?」

柳一尊站起身来,仍是摇摇晃晃,他伤势颇重,少女见状,挣扎着爬起,又去搀扶父亲。柳一尊恨恨的说道:「你们今日不杀我,日后必会后悔!」

父女二人正要离去,众僧气不过,怒道:「站住!你杀了我们这么多师兄弟,这就想走么?」

圆通再没说话,一旁的圆业说道:「放他们俩下山去。」

僧人心有不甘,答道:「这么多师兄弟的仇,就这么算了么?」

圆业道:「冤冤相报,你们与他又有何异?现下他已受伤,身边只一个孤女,弱女何辜?是捉她还是杀她呢?」

僧人们无言以对,眼睁睁看着柳一尊父女两人走过,一名武僧气不过,大吼一声,就要拦阻,圆广已抢先一步,跃到他身前道:「智得,你想为难孤儿寡女?」

智得怒道:「女孩无辜,我不会伤她,但是这个恶人……

圆广打断他道:「这是劫数。方丈有令,放他们俩下山去。」

少女搀扶着柳一尊缓缓离去后,方丈圆通再也忍耐不住,呕出一大口鲜血。

其余众僧十分惊惶,只圆广、圆业二人似乎早已知道方丈受伤,探问道:「方丈师兄,不碍事么?」

圆通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道:「玄阴神功实在了得!我寒毒入体,得将养上个把月。柳一尊必将再来,届时……

圆业说道:「想不到这柳尚义十六年后,功力竟是如此精湛,莫非真是业障报应?那一晚……

圆通阻断了圆业的话道:「那一晚的事,我们说好永不再提起的。」

圆广说道:「但是这次柳一尊回来,为的正是那一晚的事,来找我们……找我们索命的……

众僧面面相觑,不知方丈和二位长老在说些甚么,圆通一摆手:「快去收拾收拾,把死去的师兄弟们尸首收殓起来,择日安葬。」

众僧允诺,各自退下。圆业说道:「柳一尊若果真再来,将不会再是他一个人前来了。」

圆广说道:「那时的事,那时再说了。便是他『中原四圣』连手前来,咱们也只能拚他一拚。」

「唉……中原四圣……」圆通叹道:「柳一尊这三人,倒是还能勉强应付,若是南宫隐也在,恐怕……」

圆业激动说道:「南宫隐失踪多年,想是早已不在人世。他是天下无敌,咱们请后山隐居的五位师叔伯们拚力齐上,就不信还敌不过他南宫隐。」

圆广却轻声说道:「其实南宫老庄主若真的尚在人世,以他的为人,必会劝阻柳一尊干戈止息。」

少女搀扶柳一尊步出少林山门,柳一尊看着女儿左边脸颊肿了起来,又青又紫,嘴角的血丝尚未抹去,早给寒风冻得干了,很是心疼,轻轻摸了摸女儿肿起来的脸颊。

「爹爹」少女低声说道:「我的头好晕。」

柳一尊道:「谁让妳说那些没出息的话?妳要记住,妳娘是给他们活活打死的,妳爹也是叫他们害得如此,人不像人,鬼不像鬼的!那夜若不是妳娘舍命护着妳,妳一出世就给冻死了。」

少女低头不语,柳一尊说道:「心儿,下山之后,把银两取出来,叫辆马车。咱们乘车上南封府去。」

少女问道:「去南封府?」

柳一尊点头道:「是,去寻妳霍四叔。」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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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女儿天下第一

精英会员2016周年庆

2015-1-15 10:14:29 |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月见闪光 于 2015-1-15 10:16 编辑

很不错的小说呢。以黑衣人上山寻仇作为开局,将武侠的大背景和柳一尊与少林寺的恩怨徐徐引入,圆通圆广等老僧的愧疚和悲悯,柳一尊的怨恨和骄傲,还有红衣女孩的天真无邪都刻画得相当好,后续发展值得期待w
帮@版主@秋叶、未尽  @苍云静岳 @Drakedog  @月下的孤狼  
[发帖际遇]: 月见闪光在路上捡到一枚勋章,然后把它交给了警察叔叔.[+5 个节操]【我要写事件】 幸运榜 / 衰神榜
新的旅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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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丽龙 Lv:20
2015-1-15 13:47:55 |显示全部楼层
第二章、客店重逢

南封府今日仍是有许多官兵巡视,在这样的严冬之中,出城巡逻是件苦差事,几个官差给冻得吃不消,进了一家客栈里头避避寒风。

「店掌柜的,给爷们温两壶酒来。」

店掌柜的见了是官差,面上赔笑脸应付,心里头却暗道倒霉,又白做了。

三名官差坐了下来,那大胡子的猛搓了搓手心,抱怨着道:「他奶奶的!甚么鬼天气?没口酒喝还真他妈的给活活冻死。」

那扁鼻子的官差也随着附和:「这几天都是这样,多叫只鸡来吃吃。」说着对那麻子脸的官差问道:「你看甚么呢?」

那麻子脸的官差不怀好意的笑了一笑,往隔桌上一指,一个年轻女子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盘碟子。

「挺标致的嘛!」扁鼻子官差也笑了起来,用手肘顶了顶那大胡子:「咱们逗逗她。」

大胡子看了少女一眼,摇了摇头,又专注着吃鸡喝酒,显然,他不感兴趣。

那麻子脸的却已按捺不住,开口说道:「小姑娘,叫甚么名字?过来,陪官爷聊聊天。」

那少女望了三个官差一眼,微微一笑,赶忙往厨房后头走,想避开这三个瘟神。

扁鼻子官差把脚往旁一伸,那女孩没留神,给这一脚绊倒,手上抱的碗盘跌碎了不少。

两个官差哈哈大笑,麻子脸的起身道:「怎么那么不小心呢?来,官爷扶妳起来。」说着便要去抱那跌在地上的少女。

店掌柜的急忙跑来,抢先一把将少女拉起,少女害怕得躲在掌柜的身后,店掌柜猛赔笑脸道:「三位官爷,她是我女儿,在店里头帮忙的。她笨手笨脚,走路不小心,得罪了官爷了。」

那麻子脸道:「不得罪,不得罪,你的女儿,挺漂亮啊!」

店掌柜心头一凛,忙道:「她是贫贱人家的野丫头,出不得厅堂的。」

两个官差本来只是想逗逗这女孩,听得店掌柜的这么说,更想欺侮他父女两人,那扁鼻子的说道:「野丫头韵味十足啊!叫你女儿下来陪酒,不然烧了你这店子!」

这头店掌柜的连连告饶,那大胡子好不耐烦,将那少女一把抓了过来道:「婆婆妈妈做甚么?妳早早来陪个酒不是成了?爷们的酒兴都给妳搞砸了!」

那少女大声惊叫,吓得哭了出来,店里头其他食客忙起身避难,有的连饭钱都不给。

「够了!」邻桌一个少年喝道:「这么欺侮百姓,你们算哪门子官差?」

三个官差回头望去,见一个年约十**岁的少年,已站直了身,身穿麻布衣服,一件粗布长裤,料子虽然粗糙,却洗得干干净净。面上仍带着三分稚气,手上握着一柄木剑,对着三人怒目相视。

他身边又有一位中年男子,样貌十分清秀,年轻时必是风姿绰约的美男子,留着一头长发,着一身黑衣长袍,背上背着两口剑,身旁的少年已在咆哮,他却似乎充耳不闻,低头专心喝酒吃菜。

大胡子怒道:「小王八羔子活腻了是吧?你是哪儿的?敢惹你官爷?」

那少年露出得意的笑容,说道:「『剑圣』霍隼!」

他身边的中年男子愣了一愣,抬头望着少年,少年尴尬一笑,连忙接口道:「……的徒弟,小爷华飞云。」

三个官差也站了起来,对着少年轻蔑的笑道:「你待如何?」

华飞云道:「小爷我看不惯你们这般横霸。」

那大胡子的走上前去,推了华飞云一把道:「横霸了便如何?」

华飞云怒道:「小爷我教训你们。」

「教训我们?」麻子脸的笑道:「使这把木头剑?」

华飞云哼了一声道:「真正的剑术高手,不在使的剑是否锋利,若能超脱有形剑术的领域,便达无剑胜有剑的境界。」

那中年男子听得这话,微微点头,却仍是自顾自的吃着饭菜。

那大胡子朗声笑道:「好,爷们便领教你的『无剑胜有剑』。」

华飞云手上木剑当头便朝大胡子头顶劈下,大胡子伸手一抓,抓着木剑将华飞云拖了过来,一拳朝华飞云胸口重重打下。

这一拳只打得华飞云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一般,强忍疼痛,手腕一震,竟将那大胡子的手荡开,木剑横里削去,硬生生斩中大胡子腰际。

木剑虽然无锋,这夹带内劲的一剑也砍得大胡子很是疼痛,怒从心起,又是一拳击去,华飞云身子灵活巧妙,避开拳击,又是一剑削那大胡子脖颈。

大胡子不敢再轻敌,低头闪避,这时麻子脸和扁鼻子已围到华飞云身后,一人一边围攻华飞云。

华飞云回剑削去,那麻子脸的见他剑势颇慢,木剑又无锋,伸臂格挡,左手蓄势就要一拳击去。

谁想这一剑打中手臂,竟是力道奇大,麻子脸大叫一声,手腕给打得酸麻无力。

后头扁鼻子的已经一把抓住华飞云后颈,反手一抓将华飞云左手臂牢牢制住。

华飞云正待举剑反击,不料右手也被那麻子脸的扣住,两名官差一左一右,将华飞云两手反剪架住,动弹不得。

华飞云大喊:「不要脸!三个打一个。」

大胡子连掴华飞云两个巴掌,说道:「打你又如何?」

扁鼻子的笑道:「浑小子,官爷们教教你规矩。」说着三人一阵拳打脚踢,打得华飞云哀叫连连:「师父,师父!救命啊,师父!」

那中年男子脚尖往两张板凳上一踢,两张板凳便似自己有生命一般,斜里飞去,硬生生撞在扁鼻子和麻子脸官差的臀部。

来势劲道极大,但却又不感疼痛,一股巨力撞得两个官差双腿一软,一屁股坐在板凳上。

中年男子笑道:「别生气,官爷。请坐,请坐。」

三人一愣,那大胡子怒道:「你便是他师父,是么?」

中年男子点头笑道:「是,小徒不懂事,冒犯了三位官爷,别生气。」

大胡子有些迟疑,愣了一愣,麻子脸和扁鼻子已发作起来道:「多管闲事,连你一起打。」

口还未闭上,嘴里已先多了块肉,那中年男子连挟两块肉,放进两个官差嘴里,速度之快,看不清是何时动手。

中年男子笑道:「吃肉吧!别生气。」

麻子脸大怒,呸的一声把嘴里的肉吐向那中年男子,也不见他有何动作,那块肉却又自己弹了回来,贴在麻子脸的嘴唇上,掉落到桌前。

那扁鼻子更怒,一把抓向中年男子颈部,手里却多了一壶酒,那中年男子持手中筷点向扁鼻子手肘曲池穴,快如电闪,扁鼻子的手已自己缩了回来,就像他自己将酒壶递到自己嘴边一般。

那中年男子仍在赔笑:「喝酒,喝酒,别生气了,我会教训他的。」

二人还待发作,大胡子已开口说道:「你真是他师父,江湖人称『剑圣』的霍隼?」

中年男人点头笑道:「小老儿是叫霍隼,但不是甚么剑圣,不过是个耍杂技的。劣徒无礼,小老儿这厢给官爷赔礼了。」

那大胡子拍了拍两个同僚道:「这老儿在江湖道上名气甚大,武功了得,听说还是前朝举义抗元的悍将,反正咱们得了便宜,别又和他动手,咱们走了。」

那麻子脸的仍怒气不息,傲慢说道:「姓霍的,瞧你名气响亮,就念在你前朝也曾帮着打了一阵蒙古人,官爷看你面子,今天的事就算了。你管好你的徒弟,再要惹事生非,可要拿你师徒俩问罪,须怪不得官爷公事公办。」

说着把头一甩,顺手抓了桌上的酒壶和熟鸡腿,大摇大摆离去,竟当是天公地道的一般。

那店掌柜的欲哭无泪,喃喃叹道:「唉……官啊!官啊……」

三名官差走后,霍隼瞪了一眼刚从地上爬起,坐回板凳上的华飞云。

「你这个个性甚么时候才要改?」霍隼说道:「官差你也敢打?幸好你打输了,否则麻烦大了。」

华飞云说道:「谁让他们欺侮人,我看不过去嘛!师父常说,我们习武之人,是为了锄强扶弱,保家卫国。」

霍隼表情木然:「你那叫逞凶斗狠。」

店掌柜的带了女儿前来道:「多谢两位英雄,这帮官爷可吓坏小丫头了。这顿饭,小店请客。」

霍隼道:「官差喝酒吃肉也不付账,掌柜的已经蚀了本,岂可再让你请?」

那掌柜的叹了口气道:「今日赔的又岂只这官差吃的?逃跑的客人里,好几个也都没付账,没把小丫头给赔下去算是运气了。今天出了这个事,不会再有客人上门了。」

霍隼摇了摇头道:「蒙古人走了这么久,天下却还没定下来。」

掌柜的叹道:「可不是么?以前蒙古鞑子欺侮咱们,这也罢了,现在汉人也欺侮自家人。甚么太祖洪武皇帝,看他是怎么对待跟随他的淮西勋旧?功臣都如此下场,咱们老百姓还在他眼里么?」

霍隼沉默不语,在他内心里,也有着许多的疑惑和感慨。

华飞云把木剑收好,对霍隼道:「师父,方才我若拿的是把真的剑,那大胡子早给我杀了。」

霍隼没好气道:「那你就闯了大祸啦!杀了官差,你以为甚么事都没有么?」

华飞云道:「师父啊……使一把木剑,很『那个』啊!」

霍隼问道:「哪个?」

华飞云嘟嚷着道:「又不是道士……

霍隼说道:「你这个个性不改,给你真剑还得了?为师的不想哪天要给你收尸。」

华飞云笑道:「不会的,堂堂『剑圣』的徒弟……

霍隼打断他道:「不是告诉过你好几次,休要再提那『剑圣』二字。」

华飞云说道:「师父为甚么不许我提呢?我想要有天也练得像师父这般厉害,然后行侠仗义,斩尽天下不平人,除尽天下不平事,还给世人一个太平世界。」

霍隼没好气道:「跟你说过多少次了?武功高强只会招来祸患,你大师伯南宫隐武功天下第一,他后来落得甚么下场?」

华飞云一愣,问道:「甚么下场?」

霍隼面色突然黯淡下来,沉声说道:「吃饭了,菜都凉了。」

华飞云突然喊道:「师父,师父!」

霍隼很不耐烦:「又怎么啦?」

华飞云指着店门口道:「怪人。」

霍隼抬头望去,见到一名少女搀扶着一个黑衣汉子进到店里,那黑衣汉子戴着面具,似乎受了伤,正是前日在少林寺与圆通大战的柳一尊。

掌柜的说道:「对不住二位,小店今天不做生意了。」

霍隼面色凝重,站了起来,对店掌柜的说道:「这位可能是我的故人。」

柳一尊望向霍隼,两人久久未动,也没说一句话,只这么对望着。

良久,少女喊了声:「爹爹怎么了?」

霍隼走了上前,问道:「三哥,真是你么?」

柳一尊将脸上的面具拿下,那副面孔吓得店掌柜倒抽一口凉气,掌柜的女儿更是惊叫出声,华飞云也怔愣当场,给吓得呆若木鸡。

霍隼看着柳一尊那张扭曲的脸,无比怜惜的说道:「怎么这样严重?三哥,十几年来,就没有大夫医得好么?」

柳一尊苦笑道:「天下之大,这个怎么医得好?雁儿怎能医得活呢?」

霍隼问道:「三哥,你好像受伤了?」

柳一尊点头道:「我败在圆通那老贼秃手上。想不到我苦练了十六年玄阴神功,始终斗他不过……那帮贼僧……

霍隼忙道:「三哥,别激动。你受了内伤,情绪激动更伤身。你你还是上了少林了……」转眼看了看身边的少女,问道:「她是?」

柳一尊说道:「我女儿柳心慈。心儿,叫霍叔叔。」

柳心慈低声喊道:「霍叔叔

霍隼微微笑道:「好,好,十多年了,妳也长大了。和妳娘一样,是个小美人儿呢!」说着回头招呼道:「飞云过来,见过你柳三师伯。」

华飞云怯生生的走了过来,喊道:「柳三师伯……

柳一尊凄然一笑道:「你怕我这张脸,是么?我像个怪物,是么?」

霍隼说道:「三哥,别吓唬他,他是慕容寒烟的儿子,我收他做我的徒弟。」

柳一尊笑道:「慕容世家自己不教他,让你来教?」

霍隼叹道:「唉!这又是一笔孽债……飞云过来。」

霍隼从怀里拿出一把碎银,交给华飞云:「你带你三师伯的女儿到外头逛逛,记住别欺侮她。」

华飞云答道:「我怎么敢?」转身对柳心慈道:「心慈妹子,咱们去玩。」

柳心慈看了看父亲,似乎不敢马上跟去,柳一尊说道:「去玩吧!爹和妳霍四叔有话要聊。」

柳心慈随华飞云走出店门口。

霍隼取出一块银锭,向店掌柜的说道:「劳烦你再温两壶酒,这块银子给你,多的也别找了,多少可贴补贴补今天的损失。」

店掌柜的连忙推辞:「这怎么敢收?说了请客的了。」

霍隼说道:「不成,不成,您也是生意人。」说着手一扬,那块银锭笔直飞出,力道却不大,到得店掌柜的身前,已经无力,神准无比的落在店掌柜的围裙口袋里头。

店掌柜的笑笑,摸了摸口袋里头的银锭,少说有二三十两,对霍隼道:「多谢这位爷了,我这就给爷温酒去。」

柳一尊赞道:「好功夫!这么多年了,『千里飞梭』一点都没有生疏啊!」

霍隼笑道:「别笑我了,三哥。这是当年打蒙古人脑袋的,现在落得抛银子,也够笑话的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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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、金龙堂主

待得店掌柜的送上了酒,霍隼替二人斟满杯,说道:「三哥,干一杯吧!」

柳一尊微微一笑:「咱哥俩十几年没见了,是该好好喝一杯了。」

两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相视而笑。霍隼说道:「心慈……这名字倒挺合适。」

柳一尊道:「合适?这是雁儿临终前要我这么叫她,不能不听。可这么起名了之后,这小丫头一点功夫不学,一些脾气也没有,心慈心慈,早知道不给她起这名。」

霍隼摇头苦笑,柳一尊问道:「倒是你,甚么时候收了这么个徒弟?你说这孩子的母亲还是慕容寒烟?」

霍隼叹道:「是,二哥在南封府安顿了我之后,蒙古兵还真没找到这儿来。有一天,慕容姑娘给一群蒙古兵追杀到我那屋子前,本来我以为没得救了,抓了剑就想一拚,说也奇怪,那群蒙古兵竟是观望一阵就走了。」

霍隼喝了口酒,继续说道:「慕容姑娘到的时候,浑身是血,她给砍伤了背后,但真正严重的是腹部的一处裂伤,看模样像是鞭索之类武器打的,伤及内脏,我救不了她。她临终前将怀抱的男孩托我,只说了句『孩子姓华』,便咽气了。飞云这名,是我给他取的。」

柳一尊问道:「孩子的爹是谁?」

霍隼摇头叹道:「是个农夫,叫蒙古兵给杀了。我探访过,这些年来,慕容世家对此事毫无闻问,当年寒烟姑娘与这姓华的农夫私奔,避走北方,慕容青城就连大女儿都不认了。」

柳一尊再问道:「慕容世家为什么反对他们两个?寒烟姑娘已先许了人么?」

霍隼道:「就是许了人了。许给洞庭帮少帮主洪承义,聘礼都收了,寒烟姑娘抵死不从,只说已有心上人。若是甚么武林豪杰那还有得商量,偏就是个农夫,你想慕容青城那个顽固脾气,能同意么?」

柳一尊长叹一声道:「这孩子跟了你十多年,学了你不少本事吧?」

霍隼摇头苦笑道:「功是练得不错了,招式还没教给他多少。这孩子老爱管闲事,教了他真本事,怕他到处去惹麻烦。」

柳一尊若有所思的说道:「是该到时候教教他真本领了。」

霍隼抬头看着柳一尊,在等他接下来的话。

柳一尊说道:「本来我还发愁,我都已经这个模样了,死生早已看不在眼里。我一定要去把少林寺的贼秃杀个痛快,但那帮秃子也不好对付,若是有个甚么,放不下的也只有这个丫头。」

柳一尊接着说道:「我本想把心慈托付给你照顾,正巧你这儿还多了这个小子,你看能不能把他们俩撮合撮合?」

霍隼笑道:「两娃儿才刚见面呢!说这些未免早了。」

柳一尊说道:「不早。我来,主要就是把心慈这丫头托付给你,我要再上少林,杀了那些贼僧!」

霍隼叹道:「三哥,你一人之力,如何把整个少林给挑了?」

柳一尊恨恨的说道:「至少我要杀了圆通这个老贼秃!否则我到了下面,有甚么脸面去见雁儿?我永远不会忘记,雁儿挺身护着我的时候,圆业、圆广他们都住手了,就是这个贼秃,一棍一棍的往雁儿身上打。我记得他!就是他!」

霍隼说道:「这么多年了,就不能算了么?」

柳一尊用一种难以致信的眼神望着霍隼:「老四,你说得出这话来?你瞧瞧我的脸,听听我的声音,是谁把我害得这般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?好,我可以算了,那雁儿呢?雁儿就这么白给他们打死了么?」

霍隼默然不语,喝了几口酒,柳一尊只自顾自的在那诉说着这多年的怨恨,左一句贼僧长,右一句贼秃短,霍隼没有细听,他只在心中思量着自己的打算。

柳一尊说了一会,见霍隼不哼声,问道:「老四,该不是老哥托付个丫头给你,你都不答应?」

霍隼说道:「心慈这年纪,说大不大,说小又不小了,三哥你这时候把她交了给我,我怕她不能接受。」

柳一尊冷哼一声道:「你不想养她,就明说了,这么多年兄弟,你知道我不爱听人拐弯抹角的。」

霍隼说道:「三哥,你听我说完。当年我们五个义结金兰,共抗蒙古鞑子,除了公孙度出卖我们,已不是我们兄弟以外,我们四个仍是金兰之交,应当患难与共。当年你在少林寺受的委屈,我听二哥说过,一时却寻你不着,转眼十六年了。如今你回来报仇,做兄弟的岂有袖手旁观之理?我同你一道去与那少林和尚对质,若你真有委屈,我手中长剑也要斩他几颗光头!」

柳一尊说道:「老四,你做事向来稳重,怎得这回却如此?我们两个老的若是都死在少林寺,谁来照顾两个小的?」

霍隼笑道:「两个孩子也大了,该懂得照顾自己。再说,我的功夫没那么不济事吧?」

霍隼要一同去,柳一尊自是多了个得力助手,但他却十分狐疑,这不是他所熟悉的霍老四作风。

霍隼却先拿了一块银锭出来,交给柳一尊道:「三哥,你先去抓副药,买点补品,等调养好了身子,咱们一道上少林。」

柳一尊看了看手上银锭,少说有三十两重,他忽然想起先前霍隼已支使了不少银子出去,问道:「老四,你是做甚么生计?手头挺宽裕的。」

霍隼笑道:「甚么生计也没做,这些都是二哥给我的。他每隔一段时间会带些东西给我,顺便支使些银钱,所以这十几年来,我日子过得不算坏。」

柳一尊又问道:「老二常来?」

霍隼点头道:「这些年都是他在张罗我,我们尝试找过大哥和三哥你,可都没有着落。如今你回来了,二哥若是知道,肯定高兴得不得了。」

柳一尊问道:「大哥又怎么了?」

霍隼摇头叹道:「你的事,大哥很是自责,寻你不着,自此藉酒浇愁。二哥曾去劝过他,没能劝得动,从此大哥离开了南宫世家,下落不明。现在南宫世家是子渊在当家,费尽心思找寻,也没能找着大哥。」

柳一尊长叹一声道:「是我累了他……

南封府果是大城,即使天色已暗,街道上人潮未散,张灯结彩,好不热闹。

华飞云携同柳心慈买了好些糕饼点心,一路边吃边逛。

难得有钱可以四处逛逛,华飞云十分开心,也许是怕生的缘故,一路上柳心慈很少说话,甚至有些愁眉不展。

华飞云问道:「心慈妹子,妳不开心?」

柳心慈黯然说道:「我爹受伤了,怎么开心?」

华飞云一想起柳一尊的脸容就感到不舒服,说道:「妳爹生得那样丑怪,妳却生得如此好看。」

柳心慈道:「你别胡乱说话,我爹的脸是给人烧伤的。」

华飞云一扬眉:「谁人如此恶毒?」

柳心慈道:「应该是少林和尚吧……

华飞云愣了一愣,说道:「少林寺是佛门净地、武林泰斗,大师们个个德高望重、心地慈祥,怎会做这等事?不会是搞错了?」

柳心慈说道:「我出生那天,我娘腹痛,将要临盆生我,我爹前往少林寺请求避风雪,僧人不肯收容,我爹强行闯入厨房内取热水,给伙夫僧人打倒,头脸撞进了灶中,烧成这个模样。」

华飞云问道:「那妳娘呢?」

柳心慈道:「我一生没见过我娘。我娘雪地中生我,体力已经不济,为救我爹,先被少林僧人打伤,后为了怕我冻死,脱去衣物裹住我身子,将我抱在怀里取暖,少林寺无人闻问,活活冻死。」

华飞云瞠目结舌,义愤填膺的说道:「岂有此理!这是甚么武林泰斗?甚么德高望重?比那匪盗贼窝又有何异?」

柳心慈神情黯然道:「我爹就是要去报仇,却反给少林方丈打伤了。」

华飞云问道:「妳爹的武功很高么?」

柳心慈一脸茫然说道:「算很高吧……不,我不知道。」

华飞云狐疑的问道:「妳自己爹爹的武功是高或低,怎么不知?」

柳心慈说道:「我不知道甚么算是高手,我不懂功夫。」

华飞云一愣:「妳不懂功夫?」

柳心慈摇头道:「不懂,学功夫的人整日里喊打喊杀,是非恩怨就是这么打出来的。你说,学功夫有甚么好?」

华飞云说道:「就是因为江湖险恶,所以才要练得高强武功,锄强扶弱啊!我的愿望是练就天下第一的武功,做武林盟主,号令天下群雄,天下再无争斗。」

柳心慈问道:「你的大师伯南宫隐不就是武功天下第一?」

华飞云一脸笑意道:「是啊!我真想见到我大师伯,和他学天下第一的功夫。」

柳心慈又问道:「那他是不是武林盟主?」

华飞云搔了搔头道:「算是吧……我听我师父偶然提起过,南宫大师伯夺得天下第一名头之后,做过一阵子武林盟主。」

柳心慈侧头问道:「那天下再也没有纷争了么?」

华飞云愕然道:「这个……南宫大师伯不知怎的失踪了,江湖武林没人管,所以……」

柳心慈不再说话,低着头吃面。

华飞云刚才根本没好好吃饭,倒是挨了官兵一顿好打,现在才真正吃饱,看了看柳心慈身后,低声对她说道:「妹妹,妳后头那个大叔直瞪眼瞧妳……

柳心慈回头一望,与那中年男子对视了一眼,又回过头来吃面。

就这一回头,对桌那头也朝那中年人起哄道:「不是吧?公孙堂主,这样的小姑娘都有兴趣?」

另一人笑道:「是挺标致,再养个两三年便出落得鲜花儿一般,现在可还太嫩啦!」

那姓公孙的一脸英气,留着一把短须,光是衣着便与他的伙伴不同,身份地位肯定高出伙伴们许多。听得伙伴们起哄,他却眉头更皱,说道:「这个小姑娘……让我想起一个人来……

伙伴们哈哈大笑:「想起了谁?旧情人么?」

另一人笑道:「算了吧!小丫头片子,公孙堂主别摧残人家了。」

那公孙堂主不理他们,独自喃喃地说道:「是她……这个小姑娘的眉宇间有那么点神似……皇甫世家的三女儿皇甫雁。」

此话一出,柳心慈愣了一愣,回头问道:「大叔,你认得我娘?」

那群人听了这句话,全都止了喧闹,一同望向柳心慈来。那公孙堂主神色慈祥,问道:「小姑娘,妳母亲名叫皇甫雁么?」

柳心慈点头道:「是啊!」

公孙堂主走上前来,柔声问道:「妳母亲现在何处?」

柳心慈道:「我娘十几年前便死了……

公孙堂主收去了笑容,问道:「是么?那么妳爹爹还在么?」

柳心慈点头道:「我爹在啊!」

公孙堂主话音已不再柔和,问道:「妳爹是不是叫柳尚义?」

柳心慈说道:「那是我爹从前的名字。」

公孙堂主声色渐厉,问道:「妳爹现在哪儿?快告诉我。」

柳心慈愣了一愣道:「大叔,你好凶,你是我爹的朋友么?」

那公孙堂主手往柳心慈肩头一放,五指就似铁钩般牢牢抓住柳心慈左肩,柳心慈痛得大叫,公孙堂主喝问道:「妳爹人在哪儿?再不实说,我卸下妳的胳膊!」

华飞云见状大喝道:「快放开她!」,「呼」的一声手中木剑横里劈出,斩向公孙堂主手臂上。

公孙堂主冷哼一声,想一把木剑,也来反抗?暗运内劲于手臂,待得斩到,就要震断木剑。

谁知木剑斩到公孙堂主手臂,「啪」的一声闷响,那公孙堂主手上疼痛,竟给木剑击开,华飞云手上木剑也被公孙堂主的内劲荡开,虎口疼痛,心下更惊,问道:「你是谁?」

公孙堂主不答反问:「小子,这是甚么剑?」

华飞云笑道:「你不知道么?这是武当开山祖师张天师所使木剑,道法无边,还不快快逃走?」

那公孙堂主冷哼一声道:「胡说八道的小子,很是讨厌,你们替我把他收拾了,我有事要问这小丫头。」

公孙堂主身后三人一拥而上,将华飞云围在中间。

面店老板赶忙上前道:「大侠,各位大侠,别打了,面钱就算小的请客了,大侠们外头较量吧!小人赚的就是这点面钱,不是什么大买卖,打烂了店子,开不起第二铺啦!」

当头一人道:「小子,逞英雄是吧?外头去。」

公孙堂主抓着柳心慈往店外走,其余三人随后跟出,华飞云没法,只得跟上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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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5-1-16 18:42:43 |显示全部楼层
第四章、赫连哈赤

到得街口,那带头的汉子道:「小子,大爷名叫焦灿,金目教金龙堂座下,这把单刀砍死了两个自以为了得的家伙,现在朝廷还在通缉老子,你去打听打听。」

华飞云笑道:「没听说过。」

公孙堂主似乎颇为烦闷,怒道:「啰嗦甚么?把这小子解决了。」随即按住柳心慈肩头道:「丫头,妳再不说出妳爹来,我杀了妳这小情郎。」

华飞云整张脸胀得通红,叫道:「你胡说甚么?」

话犹未了,焦灿已冲到身前,一把大刀横里砍来,华飞云急使手上木剑挡格,「喀」的一声闷响,连身子都给震得偏了,此人臂膀粗壮,孔武有力,使起刀来劲道十足。

焦灿一刀快似一刀,华飞云知道对手力大,不敢硬接,左躲右闪,寻一空隙,一剑递出,刺中焦灿胁下,焦灿「啊唷」一声痛叫,退了数步。

华飞云笑道:「若是真剑,你身子已开了窟窿啦!」

「找死!」焦灿抡起单刀,使得风声呼呼,冲了上前,华飞云以木剑格挡,横挑竖斩,当起真剑来使,喀喀喀闷声不绝,竟是与焦灿斗了个平分秋色。

公孙堂主越看越奇,心道:「这甚么木头剑?为何与单刀相碰也斩它不断?」对着一旁发愣的伙伴说道:「你两个还呆著作甚?一块儿上啊!和他比武来着么?」

那两人急忙抽出单刀,也加入战圈,华飞云立显下风,手臂肩头登时多了两道刀伤,边斗边骂:「不要脸!三个打一个。」

公孙堂主冷冷说道:「妳还不说么?妳的小情郎就要给斩成肉泥啦!」

柳心慈道:「我爹就在不远处客栈里,你要找他,又何必动粗?」

公孙堂主却似乎充耳不闻,凝神看着华飞云使木剑以一敌三,虽处下风,倒还不致落败。

华飞云所使剑法灵动巧妙,只可惜他剑招甚慢,失了许多先机。他手中木剑似乎颇为沉重,以致拖慢了他的剑招,虽然如此,沉重的木剑却也使每一剑势都劲力强大。

公孙堂主心道:「小子以内力运剑,此剑只怕有十几斤重,重剑加上内劲,虽然无锋,威力也不小,这木头剑似有名堂。」

再看数招,公孙堂主突然发出冷笑:「我道是甚么来头呢!朝凰剑法,小子是慕容世家的人。这下子可好,江南三大世家的后人都在这儿,我没找错,捉了你两个小的,不怕那几个老的不现身。」

华飞云与五人愈斗愈急,一剑挥去,斩向一人,那人横刀格挡,喀的一声,人随刀退,刚待站稳,碰着身后一人,立即「哎呀」一声大叫,整个人腾空摔了出去,足有数尺之远。

身后那人缓步走来,又碰着一人,高声惊叫之下,也给摔出,焦灿见状,大吼一声:「还有帮手?」大刀朝向那人头顶便劈。

来人左手上扬,姆指和食指不偏不倚挟着大刀刀身,竟是砍不下来,见他右手一扬,在焦灿心坎穴上飞快的一点,手法快捷无比,只见他臂影闪动,完全瞧不出是何手法。

华飞云乘机从后持木剑横劈过来,叫道:「打你的大屁股!」

「啪」的一声,木剑打在焦灿屁股上,拍得挺响,华飞云甚是得意,等着焦灿暴跳如雷的怒骂,没想到他却一动不动,整个人颓然倒下,两眼翻白,已是死了。

柳心慈「呀」的惊呼一声,抬起头来看着华飞云,华飞云也给吓傻了,喃喃说道:「打屁股也打得死人?」

那走来的人在华飞云肩头上轻拍了拍道:「不要害怕,他不是你杀的,是我杀的。你方才是往个死尸的屁股上打了一剑。」说着把焦灿尸体踢得翻个身,正面朝上,冷冷瞧了一眼:「这家伙榜上有名,才值个四百两白银。哼!朝廷养些鹰犬,连这等庸人也拿不住,官饷倒是领得不少。」

公孙堂主狠狠瞪着来人,目光中充满血丝,似有满腹怨恨委屈,无处发泄。

来人是个身材魁梧的老者,金发碧眼,着一身青袍,是个异人,但中土语言说得字正腔圆,一些儿听不出来自异域,看着公孙堂主,冷笑道:「哎呀!好久不见了,这不是公孙度么?这么久没消息,原来和这帮子采花贼混在一起,还捡了个堂主当上,看来你也过得不错嘛!」

公孙度恨恨的说道:「赫连哈赤,你们这些老鬼果真躲在南封府,我十六年来可没白找。」

赫连哈赤哈哈大笑道:「你找了十六年,才找到这儿来啊?南封府那么大地方,你都得找上十六年?是真找不着呢?还是你不敢找着呢?」

公孙度疾指指着赫连哈赤,高声怒骂道:「我叫你逼上了绝路,险些儿活命不成。颠沛流离了好些年,幸得投靠了金目教,不做上个堂主,怎有力量和你们几个斗?」

赫连哈赤看了四周东倒西歪的三个教众,冷笑一声道:「就这些个酒囊饭袋啊?也难怪金目教只敢欺侮弱质女流,对上男人打他们不过嘛!」

公孙度说道:「你当我金龙堂就只有这几个兄弟?」

赫连哈赤收了笑容,沉声道:「我管你这群采花贼有多少人,要是看上这小姑娘,劝你们还是趁早死了心。这是我世侄女,你知道的了?这边这小子的来历,也一块告诉你好了。他是慕容寒烟的儿子,霍老四的徒弟,你想动他们,可问过我了没有?」

公孙度冷笑道:「哼!有『中原四圣』做靠山,好大的派头啊!小丫头便是生得天仙下凡,我也懒得碰她。我投靠金目教,为的是找你们几个老鬼报仇,没有他们那种闲情找姑娘。」

赫连哈赤用手拍了拍自己脸颊:「老头儿的脑袋就在这儿,有本事拿的话,就提了去吧!」

公孙度大吼一声,持刀攻上,赫连哈赤原地不动,身子只侧过来斜过去,便闪开了公孙度的每一刀。

公孙度越攻越快,刀法○转,使得呼呼作响,却总是沾不着赫连哈赤衣角。

赫连哈赤呵呵笑道:「你怎么搞的?十多年了,你使的还是这两手,功夫一些儿没有进步嘛!」

这公孙度的刀法,已是高手一流,在华飞云眼中,完全看不清刀路,心想若是轮得自己迎敌,早不知给砍中多少刀了。

赫连哈赤又闪了数刀,竟自打了个呵欠,公孙度更怒,使刀更快,却听得「蓬」的一声闷响,公孙度大叫一声,飞出了数尺之外,倒在地上,呕血不止。

赫连哈赤冷冷说道:「你若还有命活着,再去练个十六年吧!」

公孙度冷笑一声,伸手探进怀里,取出一个小瓶,倒出几枚药丸来,张口吞下。

赫连哈赤故意伸颈观望,露出好奇神色道:「噢!甚么药啊?」

公孙度狼狈爬起道:「世间可解你毒砂掌的药,不下百种。金目教与你五毒教同为江湖使毒门派,你道连小小毒砂掌也解不掉么?」

赫连哈赤笑道:「那你金目教有没有甚么比较高明点的功夫?这点小把戏,还找我们报仇?连我也斗不过,对上了南宫大哥可怎么办?」

公孙度怒吼道:「你少拿南宫隐来吓唬我!南宫隐失踪十数年,有人说他疯了,有人说他死了,旁人不知,我却清楚得很。南宫隐早在那晚就叫你给害死了,是也不是?」

赫连哈赤面无表情说道:「不是。我去害他作甚?再说我又有何通天本领,害得死他天下第一人?」

公孙度凄然笑道:「枉你机关算尽,结果甚么也没得到。哼!最后还是朱元璋得了天下,你这个府尹永远没指望。大快人心!大快人心!」

赫连哈赤沉声道:「虽已时过境迁,但留着你这张嘴在这胡言乱语,也是麻烦。」言罢运起周身内劲,杀意陡现。

公孙度哈哈笑道:「我不会死在你手里,没找你们报仇以前,我不会死!」说着丢出两颗弹丸,落地即爆,黄澄色的烟雾立即漫起,夹带着恶心的臭味,街头看热闹的人立即东倒西歪,张口大呕。

华飞云和柳心慈两人也不例外,吸进毒烟,立即呕吐,赫连哈赤啐了一口唾沫,取出几颗清心丸,自己含一粒,扶起那一男一女,一人塞上一粒,说道:「别吐了,姑娘家这么吐多难看?先回客栈找妳爹去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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甜甜萤 Lv:19
2015-1-16 19:10:28 |显示全部楼层
雷子的文化功底让人拜服,语言编织的非常有赞!受教了!
难怪雷子能汉化出那么好的游戏出来,现在终于明白了!
期待新篇能尽快继续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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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5-1-17 09:50:26 |显示全部楼层
第五章、前尘往事

「老三,你终于回来了。」赫连哈赤进了客栈,招呼了一声后,对华飞云说道:「你们去洗个澡吧!浑身脏兮兮的。」

霍隼看了华飞云和柳心慈那一身狼狈,愕然问道:「你们这是怎么回事?」

赫连哈赤说道:「中了金目教的硫磺弹,吐得满地都是。」

霍隼责备道:「怎么叫你带人家去逛个街都能弄成这样?」

「这次不怪他,我见到公孙度了。」赫连哈赤对华飞云道:「快去洗洗,我与你师父有话要说。」

两个小的走后,赫连哈赤坐到桌前,看了柳一尊的面容,长叹一声,给自己倒了杯酒。

柳一尊苦笑道:「二哥,我很难看,是么?」

赫连哈赤说道:「你的事,我都听说过了,连你前几日去少林寺报仇未果,我也听说过了。你怎么这么冲动?要报仇也不先来找我们商量。你一个人如何挑了整间少林寺?」

柳一尊叹道:「这不就来了么……对了,你说你见到公孙度?」

赫连哈赤点头道:「他投了金目教,做上了个堂主,带他三个喽啰前来,险些把你女儿捉去,那几个喽啰叫我顺手杀了,公孙度却跑了。」

柳一尊冷哼一声道:「他还有脸来找我们?」

赫连哈赤对霍隼说道:「方才我见飞云孩儿与那几个喽啰过招,看了一会,怎么他使来使去,都是朝凰剑法上半部的剑招?空有灵动巧妙,却无刚猛厚劲,他那把木头剑又重,如何使得灵活?你怎么如此教他?」

霍隼笑道:「因为我没教他朝凰剑法的下半部。这孩子血气方刚,好打架闹事,给他一把重木剑,磨磨他的性子。」

赫连哈赤道:「我看他耍那木头剑也耍了十多年啦!飞云的内功在江湖后辈中已是难逢敌手,你迟迟不教他剑招,也不给他真剑耍,岂不误了他?」

霍隼问道:「二哥这么说,想安顿了两个小的,是也打算一道上少林了?」

赫连哈赤微微一笑道:「你心思还是那么细密。老三叫那帮和尚折腾成这个模样,雁姑娘叫他们活活打死,不杀他几个,如何甘心?」

霍隼看了看赫连哈赤,叹了口气道:「你们聊聊,我去看看两个孩儿。」

柳心慈走出房来,换了套新衣服,秀发仍未擦干,像朵出水芙蓉一般,华飞云从未见过女孩儿如此,看得心神荡漾。

柳心慈见了他这呆样,不由得笑出声来:「你怎么了?直盯着我看?」

华飞云道:「妳的衣服真好看……

柳心慈笑道:「只有衣服么?」

华飞云道:「不,人也好看,人比衣服更好看。」

柳心慈笑嘻嘻的说道:「你一定不常和女孩儿说话。」

华飞云说道:「我从小就和师父在一起学武,身边没一个姑娘。师父常说,和姑娘耗在一起,骨头会酥,功夫就白练了。」

柳心慈愣了一愣道:「会么?我爹爹娶妻生女,也不见他骨头酥了。」

华飞云道:「我师父他……偶尔是会说些胡话哄我的……

柳心慈问道:「你那把木剑,为何不会给人斩断?」

华飞云笑了笑,取过木剑,伸手递了过去道:「妳拿拿看。」

柳心慈才刚接过,手便一沉,赶忙双手握住,仍是吃力,抬头说道:「这剑好重。」

华飞云笑道:「这剑有名堂的。我师父把木头挖空,灌了铅进去。小时候几个野孩子欺侮我,我打他们,妳知道的,我有和师父学拳练剑的,当然把他们打跑了。师父却很生气,说习武不是拿来恃强凌弱,给了我这把木剑使,再没给过我真剑,已经十多年啦!」

「难怪和单刀相碰也不折断,是灌了铅了。」柳心慈将木剑递还,华飞云伸手接过,两人小手相碰,华飞云笑道:「妳果真是没练过功夫,妳的手好细嫩啊!」

柳心慈说道:「这和练不练功夫无关,姑娘的身子都是这样。」

华飞云怔道:「是么?妳的手臂借我瞧瞧。」

「飞云!」忽地一声轻喝,霍隼已不知何时立在二人身后:「非礼勿视。」

柳心慈施礼道:「霍叔叔。」

霍隼点头道:「回房去吧!妳是大姑娘了,该懂得男女之分。」

柳心慈道了声「是」,转身回房。

当晚,华飞云一进了房,便没停过口。

「师父,心慈说她不懂功夫,姑娘都不爱学功夫的么?」

霍准不经意答道:「江湖上有的是武功高强的女侠,更有男子的文弱书生。学不学功夫是在个人。」

「师父,心慈的身上好香啊!每个姑娘都这般香的么?」

霍隼说道:「那是戴了香囊。姑娘家爱干净,喜欢身上有香气,讨人喜爱。难道你喜欢一身臭汗么?」

「师父,心慈的手好细啊!她说姑娘的身子都是这样,是真的么?」

霍隼顿了一顿,说道:「飞云过来。」

华飞云走了上前,霍隼举起拳头便往他头上敲了下去。

「啊唷!」华飞云叫道:「师父,我又怎么了?」

霍隼道:「我叫你带心慈去逛街,你小子在胡思乱想的动甚么歪念头?」

「没有啊!师父。」华飞云抚着头,低声说道:「那我换个话问吧!」

霍隼道:「你还想问甚么?」

华飞云道:「师父,十六年前出了甚么事?」

这话却问得霍隼沉默了,良久才缓缓说道:「你为甚么问这个?」

「今天出了好多事,遇上了好多人,都说十六年前如何如何。三师伯的脸怎会那样的?心慈说她娘是给少林和尚打死的,是也不是?」

霍隼沉默不语,遥望着窗外夜色,似乎若有所思,又似乎根本没听到华飞云的说话。

华飞云怕再挨打,脱去衣裳鞋袜道:「师父,我先睡了。」

霍隼说道:「我一直在想,到底要不要和你说这些事。」

华飞云从床上跳了起来,十分兴奋:「要的,要的。」

霍隼坐在床头,若有所思的说道:「不该从十六年前,这该要从三十年前说起。」

「三十年前,抗元义军把蒙古人驱逐到北方,却没有采取进一步的行动。北方察汗特穆尔暂时稳住局势,南方却出了大事,陷入混乱,主要分成朱元璋、徐寿辉、陈友谅三大势力,彼此间为争天子大位,自相残杀,倒把那驱逐蒙古一事给忘得一乾二净。」

「为师当年就和现在的你与心慈一般年纪,对汉人为争帝位弄得四分五裂感到痛心,因此和你柳三师伯一同发愿,要继续北上驱逐蒙古。打仗不是说打就能打的,一人一骑敌不过千军万马,打仗光是武功高强没有用,还要有人数众多的军队。三军未动,粮草先行,打仗除了要有人,还要有钱。别的不说,十万大军一日三餐,便得三十万份米粮面食,没有钱,如何打仗?」

「江南有三大世家,岳阳南宫、长沙皇甫、姑苏慕容,他们都是人丁兴旺、且家财万贯的大豪门。难得的是,他们同样不愿见汉人这般自相残杀,仍然记得驱逐鞑虏的志愿。南宫世家经营洞庭湖渔货,皇甫世家是长沙城里规模最大的布商,慕容世家在苏州买卖药材,三家本来互不往来,所做的买卖也不相干,为了身为汉人共同的责任,不吝钱财,广召义军,欲收复北方失地,我与你柳三师伯便是在那时应召而去。」

「那一年的中秋,我们遥念昔年八月十五劫武场,月饼字条杀鞑子的义举,由南宫世家的大庄主南宫隐提议,共结金兰之好。你二师伯是云南五毒教的护法、你柳三师伯和为师的我,还有一人是刀客公孙度。我们五兄弟以明月为证,不求同生,但愿同死。誓师北伐,发愿驱逐鞑虏,光复中华。」

「我们首战便告失利,蒙古骑兵骁勇善战,义军缺乏组织,各自为战,被蒙古人各个击破,死伤甚重。你二师伯在那一战中失了音信,叫蒙古人俘虏了去,我们正商议要救人,你二师伯却在几日后自行脱困,安全回来了。」

「义军不甘首战就失利,由皇甫世家领军突袭八公山,你三师伯和皇甫世家的三小姐皇甫雁也随军出征。但在那个当口,你二师伯送来急报,说公孙度竟出卖了我们,将义军突击之举密报蒙古,八公山上已被蒙古大军围困。公孙度在出卖军情后逃离,却也没投北方,从此失踪。」

华飞云若有所悟的点头道:「原来那个老家伙是个汉奸啊!可是他有甚么好恨的?还有脸说回来报仇?」

霍隼继续说道:「蒙古兵围山七天,义军或降或死,全被剿灭。你三师伯与我们有金兰之盟,不能不顾,因此你大师伯南宫隐决定就我们几个前去寻人,盼能寻得你柳三师伯。」

「这七天里,你柳三师伯与皇甫三小姐逃避蒙古兵追捕,白日隐蔽山林,打野味采树果充饥,夜宿石洞中,朝夕相处,生了情谊,这七日内已成夫妻。」

华飞云听到这,插口问道:「啊?他们在山中拜堂么?」

霍隼愣了一愣,说道:「我是说已有夫妻之实,却还没有夫妻之名。」

华飞云搔了搔脑袋:「这我可迷糊了。」

霍隼没好气道:「男女之事,你长大了自然明白。」

华飞云不再追问,霍隼继续说道:「你大师伯南宫隐只身入山搜寻,数日不见,我们正在担心,商议一同入山,他却在七日后携同你三师伯夫妇归来,蒙古大军却也已追到。」

霍隼说到此,眉宇间显得神气起来:「你南宫大师伯入山寻人的这几天,遭遇了甚么事,无人得知,蒙古大军追至,十数刀斧手竟不能伤他一丝一毫,其后更是一招之间掌毙蒙古国师,蒙古兵惊骇退去。」

华飞云眼神一亮,说道:「我听说过,南宫大师伯武功天下第一,无人能敌。」

霍隼说道:「这事之后,你三师伯在皇甫世家大庄主皇甫涛证婚下,与皇甫家三小姐皇甫雁结为夫妇。义军有感欠缺领导,群龙无首下难敌元军,以致连番失利。为寻求一个领导,遵循前朝武林旧例,于华山之巅比武论剑。你南宫大师伯在华山论剑上过关斩将,一路击败塞外三仙、阴阳二老、霞云观无忧子、少林七大神僧,被封为武功天下第一,顺理成章做了义军的领导人。」

华飞云频频点首:「有生之年真想见到大师伯,和他学天下第一的功夫。」

霍隼问道:「天下第一真那么好么?」

华飞云笑道:「当然了,可以号令群雄,做武林盟主,多神气威风啊!」

霍隼凄然一笑,叹道:「号令群雄?你南宫大师伯正是号令群雄,第三度北伐,却因军情再次泄露,被杀得几乎全军覆没,义军至此再无可战之力。」

华飞云愕然道:「又是谁泄了军情?」

霍隼说道:「至今不明,因为我们当时根本没有时间去追究此事。元军四处搜捕我们,你大师伯本就是南宫世家大庄主,也不怕元军前来,但那时皇甫雁已怀有身孕,你大师伯劝你三师伯夫妇前往北方,投河南嵩山少林寺。少林寺佛门净地,武林泰斗,蒙古兵倒还不敢为难。出家人慈悲为怀,相信必会伸出援手。」

华飞云「啊」的一声惊呼,说道:「结果那些和尚竟做出这等事来?打死了皇甫三伯母,还把三师伯给伤得这样!」

霍隼继续说道:「这事之后,你柳三师伯便失了踪,带着刚出世的心慈不知去向。你南宫大师伯陷入自责,情绪崩溃,终日藉酒浇愁,口口声声:他是害死兄弟的刽子手。你赫连二师伯不忍见他如此,前去相劝,却在酒楼遇到你南宫大师伯与那公孙度聚在一起。」

华飞云问道:「大师伯既然武功天下第一,那时为何没杀了这出卖兄弟的汉奸?」

霍隼道:「你大师伯那时喝得像滩烂泥似的,直说与公孙度是同一样人,出馊主意,陷害兄弟。幸得你赫连二师伯赶到,击退了公孙度,他才没给公孙度害了。」

霍隼说到此,顿了一顿,补充说道:「你二师伯是这么告诉我的……

华飞云愣了一愣,问道:「师父这么说,是何意思?」

霍隼没理会他,继续说道:「你二师伯说那日赶跑了公孙度后,无论如何相劝,你南宫大师伯始终听不进去,抱着一昙子酒,往街角走去。你二师伯心想他武功如此高强,倒也无人伤得了他,盼他喝完了酒,回到家来,等他酒醒再劝。谁知从此你南宫大师伯再也没回南宫世家,南宫世家四出寻访,直到今日,天下再无人见过南宫隐这号人物。」

华飞云久久无语,怔愣了好一会才道:「好可惜……天下第一人,怎会如此……

霍隼说道:「元军到处在追捕我们,你二师伯带我前来这南封府住下,从此却没再受元军骚扰,直到朱元璋得了天下,徐达、常遇春逐元顺帝于漠北,大明一统汉人江山。我本来以为,这一切恩恩怨怨,都早已随时间烟消云散,谁想却在你柳三师伯回来之时,陆续又给惹了出来。」

华飞云听得如梦初醒,霍隼问道:「飞云,你不觉得这些事有许多不解之处么?」

华飞云点头道:「很多。蒙古兵营铜墙铁壁,二师伯何以能自行脱困?公孙度既然出卖军情,他心中又有何恨?第二次军情泄露,又是何人所为?少林寺是佛门净地,就算不愿助人,彼此无怨无仇,又何必把柳三师伯伤得如此?那公孙度既已出卖兄弟,明知南宫大师伯武功无敌于天下,他还敢回去找他?」

霍隼听到此,从怀里取出一块银锭,喃喃说道:「再说,你二师伯为何如此富有呢?这些年来,你见过他做些甚么生计么?」

华飞云一愣,问道:「师父,你该不会怀疑起二师伯?他要害你,这些年来早给他害了。他只消不支使我们银钱,我们饿也饿死了。」

霍隼笑道:「怀疑甚么?这些事全都过去了。要弄清楚,不妨一同上少林,不是寻仇,而是与少林和尚对质,当年究竟何事?问个水落石出。」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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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、授艺传剑

霍隼说到这里,往窗子敲了敲:「心慈进来吧!」

木门推开,柳心慈走了进来,雪水已将她身上浸得湿透,两脸颊冻得红通通的,进得屋来,不停搓着双手,看来已在屋外站了许久。

华飞云愕然道:「师父怎么知道心慈在外面?」

霍隼笑道:「反了蒙古朝廷,还能安闲么?十几年来担惊受怕,从南方躲到北边,早练得耳聪目明啦!窗外头有人还能不知道?」

华飞云倒了杯热茶,递给柳心慈:「喝杯热茶,妳冻坏了吧?」

柳心慈微笑接过,答道:「我自小和爹爹生活在关外深山里,这点风寒还受得住。」

霍隼说道:「姑娘家一个人跑来这里,传了出去可不好听。外头风大雪大,妳不待在客店里,跟来这儿做甚么?」

柳心慈答道:「爹爹从不肯和我多说往年之事,我却实在想知道个详细,本想进屋里来,又怕霍叔叔责骂,正犹豫间,听得霍叔叔说起昔年往事,就凑着窗外听下去了。」

霍隼说道:「霍叔叔知道得也不详尽,这趟上少林,定可问得清清楚楚。」

柳心慈问道:「你们上少林寺,不是去打架?」

霍隼哈哈大笑道:「妳瞧妳那爹爹的脾气,能不打架么?」说罢转身对华飞云道:「飞云一道出来吧!」

打开木门,走了出去,窗外风雪已停,乌云中透出半边月光,映着积雪,倒似黄昏时分般明亮,霍隼仰头望天,慨然叹道:「明月易照凡尘情,华陀难医世人心。」

华飞云跟了出来,霍隼将背上黑剑抽出,拔剑出窍,说道:「飞云,你跟了为师十几年,却不曾学过些高深剑招,可曾怨过师父藏私?」

华飞云愕然道:「师父怎么如此说?我从来不曾这么想过。师父就我一个徒弟,不传我还传谁?」

霍隼点头道:「好,你瞧着这路剑。」

霍隼起手运剑,初时颇慢,却越舞越急,到得后来,剑风呼呼,光影缭绕,看不清霍隼动作,运剑如飞,彷佛有着三头六臂,华飞云鼓掌赞道:「师父,好看好看。」

霍隼舞到一半,忽然喊道:「飞云,和为师过两手。」

华飞云一愣,「啊?」的一声,尚未反应过来,霍隼腾身跃起,剑已攻到眼前。

华飞云忙举木剑格挡,慌急中使上内劲,往前一送,「喀」的一声,霍隼手中剑脱手飞出,落在雪地上。霍隼也被击退,凌空一个倒旋,稳稳落地。

华飞云与柳心慈同感震惊,剑圣霍隼,就这一招,便输给了自己的徒儿?

霍隼缓步走上前,拾起雪地上的长剑,微微点头,似乎十分满意。

华飞云慌忙下拜:「师父,我是慌忙中使劲过大,才失手伤了师父。」

霍隼笑道:「紧张甚么?快起来吧!我的剑那么容易给你震脱了,这师父也别当了。」

华飞云站起身来,霍隼问道:「刚才那套剑法,可好看么?」

华飞云答道:「好看。」

霍隼又问道:「可厉害么?」

「这个……」华飞云看了看自己手中木剑,不敢明言。

霍隼笑道:「使剑不是表演,好看没用,还得管用。为师这十几年来,只教你练功,却不教你练武,就是这个道理。剑招是死的,你早也使、晚也使,个把月来使上个一两百遍,再精巧的剑招也使透了,再笨的人也练熟了。但功力高低却是没有快捷方式可寻,非得靠个人修为,勤学苦练,方能有成。」

霍隼说道:「我给你这把木剑,灌进了铅,要你日夜习使,好锻炼你的内功。刚才我故意不使内劲,试你一试,你的内功已达如此火候,看来这些年使这灌铅木剑,已有小成了,是时候教你些真正功夫了。」

霍隼走到空旷处,说道:「飞云,为师现在教你一整套朝凰剑法,这是你死去的娘留给你的,你的外婆家姑苏慕容,以使剑闻名,『飞凤』、『朝凰』两套剑法,早已名震大江南北。你先前所使,只是朝凰剑法上半部,空有灵动巧妙,却无刚猛后劲。现在你劲力已足,传你下半部朝凰剑法,瞧清楚了。」

霍隼展臂运剑,耍全一整套朝凰剑法,剑招柔中带刚,身姿曼妙秀丽,每一剑势都极为秀气,像个大姑娘在使剑一般。

华飞云看了几招,哈哈大笑,霍隼沉声问道:「你笑甚么?」

华飞云道:「像个娘儿使的剑。」

霍隼说道:「你娘亲是个姑娘,使的自然是姑娘剑了。」

华飞云搔了搔头,老大不愿的说道:「姑娘剑没甚气力,一点儿不厉害。」

霍隼冷笑一声道:「好啊!你陪为师过两手,瞧瞧这姑娘剑厉不厉害。」

华飞云看了看手中木剑,皱着眉道:「我学就是了……

霍隼笑道:「你瞧不起木剑啊?那为师的剑让你使,你的木头剑借来,咱们师徒俩玩玩。」

华飞云愕然道:「我使真剑?那还了得?我怕伤了师父,可天地不容啦!」

霍隼举剑往雪地上一插,朗声说道:「只要你剑锋削着了为师半边衣角,就传你此剑,你也可师出下山啦!」

华飞云喜不自胜,说道:「好啊!师父接去。」将重木剑往霍隼抛去,纵身跃前,拔起雪地长剑攻上。

十几年来,华飞云第一次使起真剑,轻便之极,感到威力至高无上,举剑朝霍隼刺去,使的正是朝凰剑法的上三路快剑「鸾凰点头」。

霍隼伸手接下木剑,侧身一闪,避开来剑,木剑反手挥去,打在华飞云手腕上,华飞云痛得手腕酸麻,「哎唷」一声,长剑脱手飞出。

霍隼说道:「这一势名为『凰开日月』,后发制人,见招拆招。为师手上若是真剑,你一只手掌已经没了。举剑再来。」

华飞云拾起长剑,又一剑横里削去,霍隼运剑格挡,身随剑走,「啪」的一声,华飞云手中长剑又给击飞。

霍隼喝道:「这一势是『銮凤求凰』,专破你这种贪快猛攻的路子。运剑时不是像你这样,把内劲带到剑招里,不是快而已。再来!」

华飞云拾起长剑再攻,三两招后长剑又给击飞。

「腰要沉,别顾上不顾下,再来。」

「很好,象样子了,手腕要翻得快,再来。」

「剑拿稳!别老让人打脱了,剑都拿不住,还怎么使剑?再来。」

一晚上,华飞云手中长剑不知给击飞了多少次。霍隼边教边斗,有时两下罢斗,使上几手让华飞云瞧个清楚,师徒俩又再过手。

柳心慈在旁看着,她不懂武功,瞧不出名堂来,只感到霍隼的剑招几乎出神入化,不论华飞云如何攻来,总能三两招就击飞对手的兵器,心中忖道:「霍叔叔人称『剑圣』,我虽看不懂,却也明白他剑招厉害无比。下午在市集时,赫连二伯没见出手,就打死了三个人。这趟上少林,可真不知要伤多少人命……

柳心慈抬头仰望那半边弯月,衷心祈祷:「月亮啊!爹爹杀孽造得够多了,二位叔伯又要前去,连飞云大哥都学了厉害剑招。月亮啊!盼你保佑这趟少伤人命……

霍隼带着柳心慈返回客栈时,已近中午时分。

年轻姑娘独自跑去男孩子的家住了一晚,柳心慈本以为会受父亲深责,但柳一尊却只是斥了声「胡闹」,便无事了。

赫连哈赤看着柳心慈,微笑道:「好漂亮的小美人,妳手上这是甚么东西?给二伯瞧瞧。」

柳心慈把手伸了起来,戴在手腕上的玉镯晶莹剔透,赫连哈赤握着柳心慈的手腕,说道:「这是雁姑娘生前所戴的啊!」

柳心慈点头道:「我娘留给我的。」

赫连哈赤笑着点了点头,把手放开,他握着柳心慈手腕之时,早已略施内劲探了探柳心慈手臂经脉,心中忖道:「这小姑娘当真一些儿武功都不懂,柳老三竟不教她功夫?」

霍隼说道:「我们准备妥当,就上少室山去。」


路程上,霍隼白天赶路,晚上教剑,逼着华飞云早午晚都得将剑势使上三遍,才准吃饭。

这一夜,华飞云练完了剑,即使是在严冬的腊月间,仍是耍剑耍得一身大汗。

霍隼看着华飞云练完了剑,问道:「慕容世家的『飞凤』、『朝凰』两套剑法,你可都练熟了么?」

华飞云笑道:「这两套剑法十分好记,已练得熟了。」

霍隼点了点头,淡淡说道:「去洗个澡,上床睡觉了,明儿还得赶路。」

华飞云问道:「师父,这几天,您总心事重重似的,教我使剑,比平时要急得多,好似想把一身神技尽数传我一般。师父你可是名震江湖的中原四圣呀!您头一回和蒙古人打架的时候,我还不晓得在哪儿呢!怎能在这几天里,学完师父的毕生绝技?」

霍隼说道:「我只是教你剑招,却教不得你灵学活用,要想剑术高超,那得靠你自身修为。为师头一回和蒙古人打仗,还不是混在自家军里头乱打一通?而且那一仗也打败了。那个时候,世上又哪来的中原四圣?」

华飞云答道:「是,师父。我去洗澡了。」

霍隼看着华飞云的身影渐渐远去,长长叹了口气,心中千头万绪。

华飞云冲了澡,一走出澡间,便看到柳心慈坐在矮凳上,望着星空发愣。

华飞云走了上前道:「妳在等我洗澡么?我洗好啦!柴火还没熄,妳趁热去洗吧!」

柳心慈微微笑道:「我已洗好啦!我不是在等着洗澡,是在等你洗好出来。」

华飞云问道:「等我?找我有事么?」

柳心慈点了点头,却又沉默了下来,低着头不发一语。

华飞云坐在柳心慈身边,问道:「妳不开心么?」

柳心慈喃喃说道:「我有事想求你,又怕你不肯答允。」

华飞云说道:「只要我做得到的事,我一定会帮妳的。」

柳心慈说道:「我想你带我去一个地方。」

华飞云笑道:「原来是这个事,想出去玩,那有甚么难的?现在天也不晚,我去和师父说一声,这就带妳去,妳想去哪儿玩?」

柳心慈抬起头来,望着华飞云,一字一顿道:「我想去一趟江南,拜会江南三大世家。」

「甚么?去江南?」华飞云一声惊呼,吓得站了起来:「我可没听错了吧?」

柳心慈忙把华飞云拉着坐下:「别大声嚷嚷……

华飞云说道:「心慈妹子,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。师父知道准要骂的,再说这儿可是北方,人生地不熟的,怎么带妳去江南啊!」

柳心慈望着星空说道:「我娘死了,我爹爹的脸也给伤得这样,我该很恨少林和尚才是。但我总想不透,这么做总该要有个理由的嘛!不愿让人投宿,关了大门便是,何必下手这么狠?那日,我本想问问霍叔叔,但我看就连霍叔叔也有许多事不知情。」

柳心慈转头望着华飞云道:「我爹性情越来越古怪,他从来不曾打我,那日却因我说错一句话,差些将我一掌打死了。这一趟上少林,我真不愿我爹爹一生都活在仇恨里。昨晚听霍叔叔说起,我在想,所有的事,所有的恩怨,就从江南三大世家共组义军抗元开始,我想去一趟江南,拜会三大世家,问个水落石出。我不愿我爹一世痛苦,不愿我娘死得不明不白。」

柳心慈说到后来,眼中含着泪光,华飞云看得很是不忍。但他自小到大从未离开过霍隼身边,低声说道:「为了问个清楚,就要去江南,这也太莽撞了些……而且……我一直都给师父照顾,实在不敢离开他老人家身边。」

柳心慈幽幽叹道:「你既不肯,那我就不去了。」说罢站了起来,笑道:「你也好累了,早些睡吧!」

华飞云从小到大跟在霍隼身边习武,不曾见过年岁相仿的姑娘,这几日的朝夕相处,早让他对柳心慈生着一种若有似无的情愫。这回人家头一次相求于他,却不接受,心里很是愧疚,低声说道:「心慈妹子,妳别失望。」

柳心慈微微一笑道:「我不失望,你会当天下第一的大侠,做武林盟主的嘛!等到那时,你再带我去,好吗?」

华飞云看着柳心慈走回房间,独自站在冬夜里发愣,喃喃自语道:「我会当天下第一的大侠么?若是我一辈子不敢离开师父,我能做得武林盟主的么?」

行了数日,已达少室山下,赫连哈赤寻一客店暂宿,计划明日上山。

柳一尊看了华飞云一眼道:「飞云侄儿,明天你别去了,你在店里头替三师伯看着这小丫头,别到处乱走。」

赫连哈赤迟疑着道:「少林和尚诡计多端,少室山又是他们地头,把这两个小的放在店里,总不大好,不如一块上山,带在身边安心些。」

霍隼闻言,用手抹了抹下巴上的短须,一语不发。

华飞云道:「二师伯,少林寺是佛门正宗,怎会诡计多端……哎呀!」

方问到一半,霍隼从后一脑袋敲下:「大人说话,小孩子别插嘴,叫你怎么做就怎么做。」

「是的,师父……」华飞云摸着后脑勺,满脸委屈。

赫连哈赤笑道:「明儿一早便起程上山,这趟定要将嵩山少林寺翻了过来!替老三讨个公道。哈哈……

柳心慈怔怔望着赫连哈赤,半晌,一声不响的起身回房。

赫连哈赤瞧了柳心慈一眼,问柳一尊道:「老三,你这个女儿性子有些古怪,她不爱说话?」

柳一尊漫不经心的说道:「姑娘家么,文文静静的不是挺好?」

赫连哈赤问道:「她母亲死得那样惨,你怎不教她功夫?」

柳一尊不悦的说道:「她不学,我也懒得教她。女孩儿就是没出息,尽学些琴棋书画,刺绣插花,管个屁用!」

夜里,霍隼把华飞云叫到身前说道:「飞云,你可知道为师最得意的是甚么功夫?」

华飞云笑道:「这怎能不知?『天绝九剑势』打遍江南无敌手,人称『剑圣』。」

霍隼微微一笑道:「这『天绝九剑势』来由如何,你没听为师说过吧?」

华飞云愕然道:「不是师父自创的独门绝学么?」

霍隼道:「在为师加入义军抗元以前,也曾醉心于剑术,拜在一位前辈门下。那人名叫凤擎天,江湖人称『剑仙』,是『塞外三仙』之一,西域凤凰谷的谷主。他的剑术出神入化,莫测高深,『飞凤』与『朝凰』这两套剑法,就是他传给你外祖父慕容青城的,也是他凤凰谷的看门剑术。然而他真正的得意技,是『天绝剑法』,这套剑势共有三十六势,变幻莫测,威力无穷。为师和此人学剑,他却不收我为徒,只教剑术,天绝三十六剑势,我只学了九势,就因加入义军抗元,中断了修行。」

华飞云问道:「这剑法只得九势,就让师父威震大江南北?怎不和他学齐三十六势,岂不天下无敌了?」

「天下无敌?」霍隼哈哈大笑道:「自从在华山之巅,凤擎天手中长剑败给了你南宫大师伯一对肉掌,恨得自断长剑,退出义军,返回西域凤凰谷,发誓今生没把握能胜得南宫隐,终生不出谷一步。你叫为师上凤凰谷去找他学剑么?」

华飞云喃喃地说道:「南宫大师伯当真如此厉害?」

霍隼走到户外,朗声说道:「飞云,瞧清楚了。这是『天绝九剑势』,为师最后能教你的,就这么多了。」

霍隼拔剑起舞,运剑如飞,每一招每一势,似乎千变万化,一连将天绝九剑势舞了三遍,却是每回不同变化,看似同一套剑势,但剑路明显不同,如此似是而非,令华飞云越看越不明白。

霍隼舞了三遍,看了华飞云一脸茫然,笑道:「瞧不明么?」

华飞云点头道:「实在不明,这套剑势变幻莫测,看似同一套剑势,却又不像同一套剑势;说它不同剑招,却又像出自同一路剑招。这……我实在越看越胡涂了。」

霍隼说道:「剑招纵使千变万化,仍是死招数,彷佛你便是照着食经菜谱一样一样的去做,仍是前人做过的菜,这道菜早有不知多少人吃过,你会做,人家也会做。你使得剑法便是再如何精妙,终究是别人曾使过的剑,它能出名,就有破它的武功出现。你只需记住一点,这九剑势,分别往人身上中下三方向攻去,去势如何,没有定向。临敌之时,你越是把剑招忘得干净,越能发挥威力。」

华飞云问道:「剑招都给忘了,如何攻敌?瞎斩乱刺么?」

霍隼道:「别拘限于有形的剑招,真正高深的剑术是存在于剑意之中,攻敌之无备,方能出奇制胜。天绝九剑势,名为无招,实则仍有剑招归依,看似有招,却又随意而使,千变万化。为师今日便将个中奥妙,告诉你听。说穿了不过八字:剑招为辅,剑意为主。这区区八字,便是数十年来旁人摸不透、猜不着的秘密,也是霍老儿何以能成名的秘密。为师就只说给你听,你得牢牢记住。」

华飞云搔了搔头,始终想不明白。

霍隼说道:「好好想想吧!你一天想不明,为师就一天放不下心让你去江南啊!」

华飞云「啊!」的惊叫一声道:「师父怎么知道这事?」

霍隼没好气道:「你两个小家伙,成天就让人担心。」

华飞云低声道:「我没答应心慈……

霍隼说道:「离不开巢的鸟儿,永远学不会飞。你是该到外头闯闯,跟着师父一辈子,能有出息么?」

华飞云问道:「师父这么说,是准我带着心慈去江南了?」

霍隼点头道:「为师一直有个微妙的感觉,你两个这趟去了,必会揭开许多当年不为人知之事。上一辈的恩恩怨怨,本就不该连累你们这一代,飞云,你有你的世界,该走属于你的人生路。」

华飞云沉默不语,霍隼叹道:「很晚了,早些睡吧!未来几日,你定要好好琢磨天绝九剑的精要,有不懂就问,你要是始终悟不透,叫为师如何安心?」

华飞云问道:「师父,这是您用以成名,绝不外传的剑术奥秘,你怎么就说了给我听呢?」

霍隼笑道:「傻孩子。为师既没远亲,又没儿子,这一生就只有你一个徒弟,我不传你,还要传谁?再过几年,等我两腿一蹬,想把这一身技艺带入黄土之下么?」

华飞云洗了脚,上床睡去,不一会便进入梦乡。

霍隼看着华飞云稚嫩的睡脸,心中涌出一股莫名的哀伤。

他尚有另一感觉,是他没说出口的。两小这一去,揭发了根本不该揭发之事,从此师徒二人也将缘尽于此了……

未来,存在着许多的不安。天边的夜色,彷佛诉说着一场新的武林恩怨,即将被掀起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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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、少林斗剑

一行人来到少林山门口,雪已停了,数名僧人手持扫帚在山门里外扫雪。

霍隼双手作揖道:「几位师傅……

那几个扫雪的僧人转头见到柳一尊,拿着扫帚便往山门内退去,却连山门都不关上。

霍隼愕然道:「看来少林寺已有准备了。」

赫连哈赤哈哈大笑:「上一回老三杀了他不少贼秃子,这次能不防着点么?老四你是斯文人,帮着看住两个小的,打打杀杀的事,老哥哥我来便是。」

柳心慈问道:「赫连二伯,您与少林师傅也有好大冤仇?」

赫连哈赤用手抚摸着柳心慈的秀发,微笑道:「傻丫头,妳爹娘给这帮贼秃子害得如此,我是妳爹的结义兄弟,妳的世伯,怎能毫无感觉呢?」

柳一尊冷冷的说道:「进去吧!这趟定要把少林寺翻了过来!」

来到广场,圆通、圆业、圆广三僧居中而立,两旁武僧严阵以待。

圆通双手合十:「阿弥陀佛。柳尚义,自前日你离去后,贫僧就一直等你再度前来,十几年的恩怨,避也避不开,今日就做一个了断吧!」

柳一尊说道:「有我二位兄弟在此,你们三个今日是大劫难逃了。」

圆通叹道:「十六年前那晚,就注定了今日之事了。」

智得走了上前道:「恶人!上一回顾念你女儿,放你下山,想不到你真敢再来,我师兄弟可不是枉死的。」

柳一尊笑道:「好个不怕死的贼秃,我第一个送你归西!」

柳一尊刚要扑上,一旁的柳心慈忙向华飞云使个眼色,几乎是同时,霍隼也以手轻触华飞云手臂,华飞云得了指示,大喝道:「你怎么够资格和我三师伯过手?我来会你。」

华飞云抢先一步,挥木剑攻上,智得一愣,看着木剑斩来,不以为意,斥道:「小子,没你的事,让开。」一伸手想挥开木剑。

哪知木剑夹带劲风,智得挥手将触,已知不妙,「啪」的一声,手被木剑击开,一时间疼痛酸麻,怒从心起,喝问道:「这是甚么剑?」

华飞云不答话,挺剑攻上。霍隼和柳心慈早已与他商议妥当,这趟上山,是来讲理,不是杀人。柳一尊急欲报仇,必不肯好好把理讲清,因此商议若是动起手来,华飞云先行拦截。他既与此事无关,又是后辈,少林僧人应不致伤他性命。

智得连连被木剑逼退,数招过后,华飞云攻势忽然停下,笑道:「不欺你空手的,去拿把兵器来。」

智得冷哼一声,取过一把长剑,说道:「小子,听你喊那恶人三师伯,你是他师侄了?你既使剑,你的师父是『剑圣』霍前辈了?」

霍隼微微一笑道:「飞云,木剑扔了,这把剑你拿去。」说着将背后白色佩剑递上。

霍隼背后双剑,一黑一白,那黑色的剑,是霍隼自己的剑,每回使剑,都使黑剑。但这把白色佩剑,只见霍隼夜夜擦拭,从未见他拿出来使,这回却将之交给华飞云,他虽迟疑,仍是欣喜接过。

华飞云手握白色佩剑,拔剑出鞘,这把剑十数年未曾使用,却是天天擦拭,剑刃上透着寒光,彷佛神兵利器一般。

华飞云心中欣喜,把木剑扔在地上,说道:「我师父可终于准我使真剑了。现在我手握师娘的佩剑,就来教训你这个光头。」

这话一出,赫连哈赤、柳一尊同感惊愕,转头看着霍隼,赫连哈赤出声问道:「老四,你成亲了?」

霍隼不答,只摇头苦笑道:「这个孩子……真是孩子……

智得说道:「好,我便以这少林七十二绝技里的达摩剑法,领教霍前辈的高徒。」

智得挺剑攻上,华飞云抖擞精神,横剑格挡,使的是全套『朝凰剑法』,这数日来的日夜苦练,华飞云早已将剑势记熟,夹带十数年来使那灌铅木剑练就出的内劲,剑势威力倍增,与智得过招,一时竟然不分高下。

智得心中赞道:「剑圣霍隼,名不虚传。教的徒弟都有这般功夫,我且试他一试,看他剑招高到甚么程度。」

达摩剑法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,剑势大开大阖,走阳刚一路。华飞云使的朝凰剑法却是女子所使剑招,走的是阴柔路线,过上十数招,智得剑势愈使愈急,华飞云倍感压力,胜负渐渐分晓。

柳一尊说道:「老四,飞云孩儿『朝凰剑法』尚未练得精熟,不是这和尚对手。」

霍隼不答,又看了一阵,华飞云已是满头大汗,勉力招架,那智得却仍在试他功力高低,从容运剑,剑势愈使愈威猛,若是智得此刻全力为之,早已要了飞云小命。

霍隼轻叹一声,忽地拔剑攻上,喝道:「飞云退下,看清楚我的动作。」

智得一愣,霍隼轻功好快,瞬间扑至身前,一剑递去,智得忙回剑格挡。「当」的一声,来势威猛无比,震得智得虎口疼痛,长剑给震得脱手,落于地面。

霍隼却止步不攻,微微一笑道:「小老儿突施偷袭,不算,大师捡剑再来。」

智得捡起长剑,一拱手道:「想必是剑圣前辈,前辈既然想考较小僧武技,小僧也只好领受几招,霍前辈闻名于世的绝学,小僧早想拜见了。」

霍隼笑道:「少林剑法,博大精身,小老儿今身在天下武宗的少林,那剑圣二字休要再提。武艺切磋,不分甚么辈份,大师请赐招。」

智得不敢大意,运剑攻上,霍隼见势拆招,使得同样是朝凰剑法,威力却非同小可,数招下来,智得险象环生。

霍隼左手始终垂着,仅单手运剑与敌对招,尚能边斗边喊道:「招式不是呆板死记,要灵活运用,活学活使,见势拆招,寻隙抢攻,你要做到攻守俱备,这才只是使剑的第一步。」

智得当然明白,霍隼所说的话,自是在教华飞云了。他却听得若有所悟,答道:「谢前辈指点。」剑势改急为缓,凝神注意霍隼攻出的每一剑。

霍隼点头笑道:「孺子可教。」剑势一变,一会使『飞凤剑法』,一会使『朝凰剑法』,或缓或急,忽高忽低,智得被逼得手忙脚乱,完全算不清霍隼下一剑会如何攻出。

再斗数招,霍隼竟像在教徒弟一般,边斗边喊:「小心手!小心腿!小心胸口!小心右肩……

这一头赫连哈赤看得眉头紧皱,心中忖道:「霍老四实在了得!闷了他十数年,他剑法却一些儿没有老。」

柳一尊却看得恼怒异常,喝道:「老四!提醒他甚么?一剑把他杀了!」

这话一出,一旁的圆业生怕智得终会死于霍隼剑下,喊道:「霍师傅,剑下留情。」从旁窜出,将智得一把拉开,顺势夺了智得手中剑,与霍隼斗了起来。

这一接手换招,快绝无比,霍隼微微一笑,剑锋横扫,「当」的一声,荡开圆业,自己却也藉势后退,距离拉开,两下暂时罢斗。

霍隼笑道:「少林『达摩剑法』,不过如此。」

圆业说道:「劣徒资质鲁钝,未能将『达摩剑法』的精要之处发挥于万一,哪里是霍师傅对手?今日既有雅兴,贫僧陪霍师傅切磋切磋?」

霍隼问道:「十六年前,大师也是伤我三哥之人么?」

圆业闻言,双眼紧闭,久久不语。柳一尊沉声道:「圆业,自己做过的事,不敢认么?」

圆业似乎有所觉悟一般,睁眼答道:「十六年前,柳施主前来敝寺,强开大门,空明方丈下令驱逐,他却径闯伙房,贫僧领众追至,追打柳施主的人,贫僧也有一份。」

霍隼问道:「是如何追打的?」

圆业答道:「持棍打的。」

霍隼微笑道:「那你换兵器吧!在下可想领教,打得我三哥,可也得打一打我霍隼。」

圆业换下长剑,取了一支齐眉棍来道:「便是贫僧,也没有把握使『达摩剑法』胜过霍师傅。既如此,贫僧以同为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『伏魔杖法』领教霍师傅的高招。」

柳一尊斥道:「呸!棍杖克刀剑,圆业,你有本事就与我四弟在剑法上论高下。」

霍隼笑道:「三哥,无妨。姓霍的这把剑也耍了几十年了,没那么容易给人拿棍杖砸断掉。大师,请赐招吧!」

圆业道:「霍师傅,得罪了。」手腕一翻,手中棍就似自有生命一般,朝霍隼打去。

霍隼喝采道:「来得好。」侧身闪避,顺势一剑刺向圆业胁下。

圆业招式一变,手中棍朝霍隼手腕上砸去,霍隼被逼撤招,紧接着第二剑、第三剑,连绵不绝刺出,使的是朝凰剑法上三路快剑「鸾凰点头」。

圆业面对霍隼的快剑,招式虽然始终及不上霍隼那样快,却是从容不迫,伏魔杖法以强攻猛打著称,每一势都刚强威猛,一势棍当可破去霍隼两三势剑势。

霍隼突然变招,混杂施展数种剑势,已看不清其势为何,只见寒光闪烁、轮转如飞,这一头圆业也是全神贯注,伏魔杖法使得威武八面、虎虎生风,二人你来我往,不知过了几招回合,仍是难分高下。

又过十几招,圆业突然喝道:「霍师傅,承让了!」棍势突然愈打愈快,彷佛看透霍隼的每一路剑势般,逼得霍隼步步后退,险象环生。

圆业满心以为胜负已分,他已视破「飞凤」、「朝凰」的所有剑路,谁知霍隼冷笑一声道:「现在说承让,太早了吧?」忽然剑势再变,突然一剑递来,这一剑圆业见所未见,却是险之又险,急忙一个翻身勉强避开,颇为狼狈。

这一下大出少林僧众的意外,圆通圆广都以为霍隼剑已使老,谁想却又使出这一剑来。

霍隼朗声喊道:「飞云,瞧清楚了。」剑势改守为攻,圆业仓皇迎击,霍隼这套剑势玄妙至极,完全摸不透章法剑路。

圆业使开伏魔杖法,全力施为,二人棍来剑往,缠斗十数招,虽未分胜败,但圆业一招险过一招,霍隼剑法似有依循,却又完全看不清剑路,圆业只得随机应变,渐渐也不再依循伏魔杖法的既有棍路。

二人酣斗数十招,霍隼忽然一个弯身,剑随身走,朝圆业腰腹间一剑斩去。

圆业翻身急闪,「嚓」的一声脆响,圆业僧袍袈裟给霍隼一剑斩开,只些微之差,就要腹破肠流。

圆业这一翻身,顺势一杖反打过去,「啪」的一声闷响,结实打在霍隼背上。

「师父!」华飞云急得大喊。

霍隼一剑斩过,挨了一棍,但这一棍显然未曾伤着他,回剑往圆业胁下便刺,圆业眼见这一剑避无可避,心道:「我命休矣!」

说时迟、那时快,这倏忽之间,霍隼似乎想到甚么般,急忙回剑收势,直起身来,收剑入鞘,拱手微笑道:「『伏魔杖法』,莫测高深,霍某领教。」

圆业已是吓出了一身冷汗,半晌回过神来,说道:「好厉害!这就是名震江南的『天绝九剑』?方才那一剑,贫僧无法闪避,霍师傅若非剑下留情,贫僧已死于剑下。霍师傅已是胜了,何必过谦呢?」

霍隼微笑道:「是大师一杖先打在霍某背上,输了一招,无话可说。」

圆业双手合十:「阿弥陀佛!」

霍隼走了回来,华飞云关切问道:「师父,那一杖打得你疼么?」

见了徒儿如此,霍隼十分窝心,轻抚着华飞云的头说道:「小子,瞧出道理来了没有?『天绝九剑』没有固定的剑路剑势,但却依循人身上中下三个大要,临机应变,无招无势,却又有依有循。」

柳一尊已是老大不耐,怒道:「老四,感情你是来以武会友的了?」

赫连哈赤连忙调解,笑道:「早说了老四斯文,这一场赢的说他没赢,输的却说他没输。老四,你比完了武,教完了徒弟,剩下该让老三讨还该讨的了。」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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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5-1-19 17:34:48 |显示全部楼层
第八章、辞别下山

柳一尊冷冷的道:「是啊!圆广,换我们了。你的龙爪手练得不错,上一回和我的鬼阴爪还没斗出胜负来。」

圆广走了上前,微微一笑道:「柳施主不过是来报仇,与旁人无关,又何苦杀害这么多佛门弟子?上一回见你戴着面具,认不出你来,才与你动手。」

柳一尊愤恨得拿下面具,掷在地上,怒道:「听你这么说,你不敢和我打?」

圆广双手合十:「阿弥陀佛。现在我们三人在此,你结义兄弟在此,你的女儿师侄后生晚辈也在此。贫僧当着这许多人面,明白的说,当日是贫僧击你一掌,谁知竟推你入灶,烧伤了面容,毁你一生。今日你既来讨,我便还你,你面容已毁,贫僧今世永不见你便了,只盼中原四圣饶恕我佛门弟子,还我清静。」

众僧一阵惊叫哀号,夹杂着「师父」、「师叔」几声哀鸣,圆广举起手来,一爪往自己双眼便插,血流如注,他却神色从容,似已了结多年憾事一般,缓缓说道:「柳尚义,贫僧害你残废,便陪你一齐残废,你面容因贫僧而毁,贫僧今世再也无颜见你这张面容,这够了么?」

无人料得圆广竟会如此,几位僧人赶忙取过干净棉布,边哭边替圆广双眼止血。

圆广听得哭声,微笑说道:「不必难过。我了却尘世,今后再不被双眼所见红尘干扰,更可心无杂念,诚心向佛。我瞧不见**,往后得劳烦众弟子颂念给我听了。」

柳一尊纵使报仇心切,见了圆广如此,却也一时答不上话来。

赫连哈赤见了此景,忽然高声说道:「想以此脱罪?可没这么容易。你以双眼还我三弟面容,多让你见了十六年花花世界,虽便宜你,却也罢了。皇甫姑娘被你们活活打死,一条人命,你们拿甚么来偿?」

圆通语带悲愤说道:「当年是空明方丈下令驱逐柳施主,皇甫姑娘雪地生产,身子已是虚弱,又以自身护着柳施主,贫僧见她来护,便立即停手了。贫僧是错打了几棍在皇甫姑娘身上,但绝没把她活活打死。」

想起爱妻,柳一尊恨意又起,说道:「你们是没把她打死,但若不是受你们棍击,被你们弃于山门外风雪中,她会活活冻死么?你们这些出家人,假慈悲,与亲手杀人有甚么分别?」

赫连哈赤冷笑道:「这笔帐可不能就这么算了,圆通方丈,是你打的,你拿命来偿吧!」

圆通虽然修佛多年,这回也不禁动怒,指着赫连哈赤,微颤着声道:「你……好啊!『毒圣』,赫连哈赤,名不虚传。好毒!好毒!」

霍隼见事已失控,眼见便要大战,赶忙出声说道:「圆通大师,你何不说清楚?佛家子弟既慈悲为怀,为何要对来寺投靠之人如此相拒,见死不救?」

圆通长叹一声道:「毁其面容、棍击伤人、见死不救,罪孽由贫僧一人承担便了。柳尚义,你又何不当你兄弟面前说清楚?你勾结蒙古朝廷,欲嫁祸于我少林寺,佛家子弟从来不理政治国事,你这岂不欲陷我佛门于不义?闭门不开,你却擅闯,空明方丈下令驱逐,何错之有?」

此话一出,柳一尊、霍隼、柳心慈同声惊呼:「甚么?」

赫连哈赤突然喊道:「这老贼秃想颠倒是非,三弟,你是来报仇的不是?说这么多作甚?把一干和尚全都杀了,放火烧了他少林寺。」

柳一尊一摆手道:「等等,二哥,听他说清楚。我勾结蒙古朝廷?甚么鬼话?」

赫连哈赤道:「既是鬼话,听他做甚?」话犹未了,已飞身扑上,一掌击出,直取圆通,来势之快,匪夷所思,纵是圆通功力深厚,这一掌也没能避开,「砰」的一声,勉强避过胸前要害,肩头结实中了一掌。

赫连哈赤使的「毒砂掌」,掌中带毒,只这一掌,毒已入体。圆通忍无可忍,反手一记「大般若掌」,击向赫连哈赤。

赫连哈赤冷笑一声,双掌齐出,硬接圆通「大般若掌」,爆出巨响,听得赫连哈赤喝一声:「滚吧!」力贯双臂,圆通被震退数步,呕出一口鲜血,恨恨的道:「好功夫!」

赫连哈赤笑道:「看来你上回已被我三弟击伤,玄阴功寒毒未愈,你又中我毒砂掌。哼!天要亡你,趁你病,要你命!」

一旁的圆广怒道:「欺人太甚!」龙爪手飞快抓到,赫连哈赤冷笑一声道:「你双眼已瞎,怎么跟我打?」侧身避开龙爪手,照着圆广胸前便是一掌,「砰」的一声闷响,掌劲之猛,将圆广击飞出去。

圆业举起长棍,当头一杖击来,赫连哈赤回身格挡,圆业棍风呼呼,连还棍往赫连哈赤周身大穴打去,赫连哈赤身形一沉,见招拆招,两人你来我往,斗得不分胜负。

圆业还待出招,忽感到背后阴风阵阵,待要回头,已是不及,柳一尊扑身上前,「鬼阴爪」一爪抓中圆业后心大穴。

圆业心下大惊,一势「苦海回头」,回身猛击柳一尊头部,赫连哈赤乘机朝圆业腹部猛击一掌,圆业大叫一声,翻身倒地。

赫连哈赤这一出手,转瞬间连伤少林圆字三僧,少林僧众大喊道:「跟他们拚了!」十八名僧人举棍将赫连哈赤、柳一尊二人围在中心。

赫连哈赤笑道:「少林『十八罗汉阵』,老三,你行不行?」

柳一尊冷哼一声道:「来得很好啊!那就玩玩。」

众僧齐声吆喝,场上一场混战,柳心慈突然冲了出去,喊道:「爹爹,二伯,不要打了。」

小姑娘突然往混乱中冲去,圆通眼见此景,彷佛十六年前皇甫雁以自己身体掩护,承受棍击的悲剧又将重演,急忙出声喊道:「智得,拦住那小姑娘。」

智得并未受伤,又练有轻功,两个踪跃便赶到柳心慈身后,举手抓住柳心慈道:「姑娘,危险……

他话才说一半,华飞云已随后拦截,喝道:「无耻和尚,别碰她,她不懂功夫。」

智得大惊,回身招架,「当」的一声,手中剑险被击飞,华飞云最是担心柳心慈,这一出手,使上全力。

华飞云眼见智得不放手,第二剑、第三剑连绵不绝攻去,智得左手环腰抱住柳心慈不放,右手持剑与华飞云相斗,还得时刻留心误伤手中人,虽是武功高过华飞云,此刻却也手忙脚乱,支应不来。

柳心慈吓得脸色苍白,喊都喊不出声,智得唯恐激斗中误伤了女孩,气得大骂:「蠢小子,快住手!」

华飞云怒喝道:「臭和尚,快放手!」手中剑愈使愈快,逼得智得更加狼狈。

霍隼摇头苦笑:「两个都是笨蛋!」拔剑出鞘,刚要动作,转念一想,却又收剑入鞘,静观这场荒谬的武斗。

智得虽然狼狈,华飞云却也有所顾忌,不敢全力施为,深怕一不留神,错伤心慈。

过了十几手,智得也已瞧出,心念一转,左手将柳心慈拦腰抱住,拿她来挡华飞云的攻势。

华飞云一剑刺来,险些刺中心慈小腹,大吃一惊,急忙回避,智得有了喘息,乘机一剑挑去。

华飞云以剑格挡,架开来剑,顺势向智得身侧斩去。

智得左手一带,又再抱着柳心慈带到身前,逼得华飞云再次撤招。

华飞云投鼠忌器,气得大骂:「无耻和尚!你拿弱女子来挡,好不要脸。」

智得怒道:「你还不是趁我抱着人才来攻我?」

华飞云不敢急攻,连连骂道:「跟你说过她不懂功夫,拿个弱女来挡,无耻!不要脸!」

智得尚未答话,一旁静观的霍隼却突然开口,朗声说道:「江南那么大地方,可不是个个都知耻,人人都要脸。」

华飞云听得霍隼的声音,完全没心思去想他话中之意,只盼着师父出手。他过去每逢遇着难题,都找师父,这回也习惯性的喊道:「师父,他拿心慈来挡好卑鄙,求师父助我。」

霍隼大喝道:「还靠师父么?师父不能陪你们去江南,师父不能让你靠一辈子!」

华飞云闻言一愣,智得见机一脚踢去,正中心口,华飞云「啊唷!」一声,退了数步,险些跌倒。

智得却也没抢攻,左手紧抱着柳心慈纤腰,冷哼一声道:「蠢小子,我可不是要伤这小姑娘,你穷追甚么?」

柳心慈已回过神来,给个和尚这么抱着,羞得满脸通红,急道:「你放开我。」

智得放了手,柳心慈忙跑到华飞云身后,惊险过后,智得这才想起男女有别,低头合掌道:「阿弥陀佛。姑娘,贸然闯入『十八罗汉阵』,凶险万分,贫僧是出于好意……

柳心慈躲在华飞云身后,只敢露出半边身子,怯生生的道:「多谢大师……

智得窘困无比,柳心慈身上香囊正是佩挂于腰间,他低头合掌,左手臂上沾染着淡淡香气,吸在鼻中,充满异样感觉,看都不敢看柳心慈一眼,低头频念佛号:「阿弥陀佛……阿弥陀佛……

智得自幼年起被送往少林寺习武修佛,从小到大未曾碰过女子身体,方才激斗凶险,没去想得,待得此刻,不禁十分懊恼,是后悔贸然前去抓人,还是后悔太快放了姑娘,连自己都分不清。

霍隼何等老练,早看出甚么回事,缓步走来,「劈啪」两声朝智得脸上连掴两掌,智得给打得莫名其妙,方自抬头,霍隼已沉声说道:「心正,则无不正。大师,出家人六根清静、四大皆空。」

智得愕然醒悟,低声说道:「多谢霍师傅开释。」

霍隼看着那头赫连哈赤与柳一尊双战十八罗汉阵,打得难分难解,长叹一声道:「飞云,心慈,两个都过来。」

两小走了上前,霍隼柔声说道:「心慈,妳爹来南封府,是把妳托付给我照顾,妳可知道?」

柳心慈低声答道:「侄女知道。」

霍隼说道:「妳想去江南三大世家查访,四叔也不怪妳。这趟上少林,本想借机说个清楚,谁想闹得如此?怪我们老的不中用,也许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法子,好吧!四叔准你们去。但是江湖险恶,你们两个既不懂功夫,又不长心眼,行走江湖,要格外留心。」

华飞云说道:「我懂功夫,我会保护心慈的。」

霍隼没好气道:「你等于不懂。一个智字辈小僧就让你打也打不过,人也救不得。你当偌大江南就没一个高手么?你叫为师如何放心?」

华飞云低头无语,将手中剑收入鞘,双手捧上道:「师父,师娘的剑还你。」

霍隼问道:「你怎么说这是你师娘的剑?」

华飞云答道:「这把剑师父天天背着,夜夜擦拭,却没见师父拿出来使过,肯定是对师父来说极有意义的人所留下。飞云自幼跟随师父,从没见师父身边有旁人,这必是已去世的师娘的剑,一黑一白,成双成对。」

霍隼不禁失笑:「你还真能猜,这剑不必还我,你收去吧!」

华飞云抬起头来,一脸疑惑。霍隼说道:「这就是你的剑。为师当年收养了你,就找铁铺打了这把剑,想等你学成之日传你。
但你自小性子刚烈,好惹事生非,为师只能拿重木剑给你,锻筋练骨,也可以防你惹事。现在你要带着心慈去江南,还能拿着木头去么?这剑正式传你了。你要记住,剑是给你防身,不是拿去伤人,若是让为师知道你成了杀人作恶的江洋大盗,不论千里,为师都会提剑去斩了你。」

华飞云低声答道:「飞云知道。师父,你要好好保重身体,我带心慈问了明白就回。」

霍隼长长叹了一声道:「只怕那时沧海桑田,已人事全非……

华飞云不明白霍隼说的话中含义,问道:「师父有心事?」

霍隼不答,以手搭在华飞云肩上道:「去吧!你们年轻人有属于你们的天下,为师已经没有甚么可以再教你的了,你已经长大了。你要记住,『将相本无种,男儿当自强』,你是我霍隼的徒弟,不要让天下人瞧不起。」

华飞云答道:「弟子明白。」

霍隼从怀里取出一张银票和一把碎银,递了过去道:「这些你带着,为师身上也就这么多了。到了江南,找间钱庄把银票换了,行走江湖,再没有师父和二师伯随时供你花用,银钱要省着点。」

华飞云接过银票与碎银,放在怀里,双手捧剑放于地上,跪地朝霍隼连拜三拜,方举剑起身,说道:「师父,飞云去了。」

霍隼目送着华飞云带着柳心慈往少林山门走去,直到两小的身影消失在台阶之下,喃喃自语道:「小子,你要争气啊!」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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